第八十章 山色空濛孤鴻遠

這一夜,池青玉始終跪在神像之前,以低沉微弱的聲音誦著經文,直至天明。

他在大殿中跪坐了兩天兩夜。

海瓊子與眾弟子亦在殿外靜立了兩天兩夜。

素華素懷每次端去的食物,池青玉一點都沒吃。第三天傍晚時分,莞兒哭著求海瓊子命令小師叔吃飯休息,海瓊子嘆息著取過一杯清茶,交予給她。

莞兒垂淚,戰戰兢兢捧著茶杯走進大殿。殿內燭火明澈,照著池青玉孤獨背影。她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旁,將茶杯送至他唇邊。他的嘴唇已經發幹發白,可一旦感覺到有人接近,卻依然遲緩地、吃力地別過了臉去。

「小師叔,你是不想活了嗎?!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莞兒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清茶之中。

因為眼上纏著白布,他臉上的神情更是無從捕捉。莞兒握著他發冷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哭道:「她拋下你走了,可是難道我們那麼多人,都不值得你留戀?」

他的手指僵硬而蜷縮,一旦觸及她的肌膚,便很快地移開,似乎在畏懼著什麼。

身後有人慢慢走近,莞兒抽泣著回身,海瓊子手持著那柄青白相間的古劍來到了神像前。他鬚髮皆白,一向含著笑意的眼中也隱隱帶著沉重之意。莞兒低頭站起,默默退到了門口。

「青玉,你不要這劍了嗎?」海瓊子俯身,將古劍輕輕放到他手中。

他的手微微一顫,本來挺直的身子似乎失了力道,背脊漸漸彎了下來。蓮花燈心火苗悅動,襯得他眼前紗布煞白刺目。他的嘴唇翕動著,彷彿在說著什麼,但因為虛弱,即便是近在身前的海瓊子都聽不清他的話語。

池青玉還是鬆開了手,古劍摔落於地,發出一聲淒涼之音。

海瓊子蹙眉,這時才辨清了池青玉反反覆覆吃力念著的話語:「沒有用了……都沒有用,不要了……」

「當日我教你練劍習武,起初只是想讓你身體好起來,但看你頗有天賦靈性,便覺得你不該就此埋沒。」海瓊子撩起長袍,坐在了他身邊,「你如今說不要這劍,我也不會動怒……只不過,你是怨恨這古劍,還是怨恨自己?」

池青玉怔怔坐著,海瓊子又拿起古劍,交到他手中。他緩慢遲鈍地握住劍鞘,忽然之間,那日劍鋒劃過眼目的徹心疼痛再一次貫透全身。那一種刺痛,使得他再也無法端坐,頹然倒伏於神像前,渾身不住發抖。

「青玉!」海瓊子扶著他的肩膀。

「我不應該下山!」池青玉將臉埋在暗處,迸發出嘶啞的聲音。幾天來,他不眠不休,海瓊子本以為他已經無力支撐,但他現在卻好像撲向火焰的飛蛾,要耗盡最後一點力氣。

「我不應該下山!」他重又啞聲喊著,突然摸索到古劍,將之緊握在手中,「師父,我將清規戒律拋之腦後,自作自受!求你收回古劍,不要讓它再被玷辱……」

「你不願再習武?」海瓊子沉聲道。

「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就算會劍術又怎麼樣?!始終都沒有用!」他像瘋了一樣,抓住劍鞘的雙手劇烈顫抖,忽而又將劍重重放在神像前的案几之上,自己則用盡全力伏在案几邊緣,手指緊抓著香爐中的灰燼。

海瓊子看著池青玉的背影,他這個冰雪為心長風為骨的小徒弟,如今好似只剩了一個傷痕斑斑的軀殼。

他長嘆一聲,伸手撫上池青玉顫抖的背,「既然如此,你的劍,我現在便收回……」

案几上的古劍被海瓊子取回,池青玉還是無力地伏著,呼吸急促而微弱。

「青玉,幾天之後我就要遠遊,你可願隨行?」海瓊子緩緩道。

池青玉慢慢撐起身子,他的手指間,沾滿細細碎碎的香火灰燼,落了一地。

「師父,去哪裡……」

「天高地遠,五湖四海,放舟江中,隨波而逝,停到哪裡,便是哪裡。」

「何時回來?」

「想回來之時便回來,不想回來,便以山林煙雲為居處,又何須在意曾經的住處?」

池青玉緊緊抿著唇,許久,才道:「我去。」

修道之人不在意團圓相聚,臘月新春之際,海瓊子手持蓑笠,肩背行囊,帶走了形銷骨立的池青玉。

臨下山之前,依照池青玉自己的請求,神霄宮眾人為證,師尊為他親授符籙,戴上冠巾。

他接過林碧芝遞過的寒刃,在鐘磬聲誦經聲中割斷一縷髮絲,拋擲風中。

眼前的白紗換成了蒼青束帶,一襲墨黑道袍,一枚白玉仙鶴簪,將他的形象凝固成霜。

禮儀既罷,一步一步走下石階,再無半分回頭之意。他肩後的銀質背架依舊,只是空空蕩蕩,沒有了古劍的蹤跡。

「小師叔!」莞兒忍不住衝出人群,站在高高臺階盡頭朝著他遠去的背影喊。

他只是微微一停,但隨即便加快了腳步,緊跟著師父,隱入空濛山色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