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劍飛雪淚痕盡

馬車很快就從他身邊駛過。

池青玉始終都在傾聽著聲音,直至車輪聲已經漸漸遠去,他忽然警覺了起來,返身循著那聲音急追。

「皓月,你在嗎?」他拼命喊著,雪珠打在臉上,如針刺一般。可是他不能停步。

唐寄瑤不禁壓低聲音急道:「姑媽,他要是陰魂不散吵醒了皓月怎麼辦!」

唐韻蘇緊抿朱唇,忽地探身叫停了馬車。厲星川未曾料到她會這樣做,一時也怔住。

風聲疾勁,唐韻蘇走下馬車,望著站在不遠處的池青玉。他喘息未止,聽到車輪聲停,卻好似得到了最好的訊息,驚喜著想要走上前去。

「這是你的東西?」唐韻蘇突然開口,並從袖中取出那枚玉墜,託在掌心。

池青玉愣了愣,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玉墜,是你給她的吧?還有這俗氣至極的花結。」她以雙指拈起同心結,拎起了玉墜。

「是……」池青玉愕然應著,但不知她為何會說到此物。

厲星川緊握著韁繩,靠近了唐韻蘇,望著她手中的玉墜。她唇邊浮起冷冷笑意,道:「皓月要跟我們走了,如果你不想玷辱她的清白名聲,就請不要再這樣死纏不放,也給自己留點臉面!」

他握著竹杖的手指陡然繃緊,清瘦的臉上卻還竭力鎮定,「唐夫人,我知道你們恨我……但我現在只想見見她。」

「見她?」唐韻蘇不由微哂,斜睨了他一眼,「沒有你帶她私自出走,她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她如今都無顏再留在衡山,你還要找她做什麼?」

「我還有話要跟她說!」池青玉悲聲道,「我說過要回去的,可是我卻找不到她,自從她摔下山後我就沒有再跟她說過一句話了!」

唐韻蘇微微側身,撩起半面簾子,款款道:「既然如此,你就說吧,說完再走。」

她這番話卻讓池青玉怔住了,四周的人不敢發出聲音,慢慢後退。他顫抖著手,拄著竹杖踏上幾步,伸手碰觸到了車篷,方才知道真的到了馬車前。

唐寄瑤抱著藍皓月坐在車中,生怕皓月醒來,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皓月!……」池青玉啞著聲音,又喊了一遍。

但是他聽不到任何回應。

風聲尖利,刮過枯枝,卷落雪花無數。

「她死心了。你呢?」唐韻蘇在他背後道,「池青玉,你自命不凡,以為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可卻使得她喪父重傷。若是在義莊時我們晚到一步,只怕她自己也性命難保,你卻還痴痴呆呆坐在山上等她自己來找你。就憑著這可憐的本領,我真不知你到底還有什麼可高傲的地方?你現在還追到衡山,難道想再帶她走?我妹夫雖不是死於你手,但你又怎對得起無辜枉死的他!」

池青玉已經站不直了,他用力攥著竹杖,許久才緩緩伸出左手,朝著前方摸去。

唐寄瑤與他近在咫尺,急得想要推開,唐韻蘇卻上前按住她。躺在她懷裡的藍皓月睫毛微微抖動,似是陷入了夢魘,此時池青玉的手指已經觸及她的臉頰,她卻只是微微蹙起雙眉,並沒有睜開眼睛。

池青玉哽咽不能語,唇邊卻浮起勉強的微笑,他的指尖掠過藍皓月的眼角,就像以前一樣。

「對不起,皓月……我守不住你……」掙扎許久,才一齣聲,淚水便自失神的眼中劃落,打在她手心。

藍皓月無力垂下的手卻忽然一動,似是感到了那淚水的溫熱。唐寄瑤臉色一變,急望向唐韻蘇。唐韻蘇一把推開池青玉,正色道:「既然已經知道無力守住她,就各自歸去,以後再不要牽扯不休!」

池青玉被她這一推,便遠離了馬車。厲星川俯身一扶,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與她本就無緣,何苦強求?」

「這物件本不屬於皓月,拿回去!」唐韻蘇說著,用力一扯,將那同心結扯得兩斷,連同玉墜一起擲向池青玉。池青玉沒有去接,玉墜打在心口,「叮」的一聲砸在地上。他聽到了這聲響,忽然跪地尋摸,神色倉惶。

然而此時唐韻蘇已經下令啟程,車伕長鞭一揚,駕著馬車飛速離去。

「這是我給她的!我答應過的!」他帶著哭聲喊,終於摸到了已經零落不堪的絲線,攥著玉墜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前追。

碧青純白絲線寸寸斷落,盤曲環繞的花形轉眼皆碎。

寒風吹過,他再也抓不住已經斷開的同心結,絲線自指間紛亂飄去,留不下任何痕跡。

車輪聲馬蹄聲消逝於遠處,四下山風呼嘯,鐘磬聲震盪迴旋,一聲聲如同泣訴。滿眼是淚的池青玉聽著這聲響,忽然摸著山石轉過身,按照自己的判斷,朝著他認為是煙霞谷的方向慢慢跪下,面如槁木般叩拜再叩拜。

紛紛揚揚的雪拂亂了天地。

不知跪了多久,他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中玉墜孤潔冰涼,僅存的幾縷青線上沾滿雪末。

他的腦海裡沒有影像,可是他還記得,那個中秋之夜,皓月握著他的手,掠過水麵。

——「這裡,有個月亮。」她的話語總是甜軟溫柔,帶著小小的笑意。

手指觸碰微涼的河水,一同劃了個圈兒,他高興地道,本來觸控不到的月亮,現在終於可以留在手心了。

他以為他看不到天上的月亮究竟是什麼樣子,便可以按照她說的方式將月亮永遠捧在手心。

卻原來,指尖一觸,皆是虛幻。

喜歡趴在他肩頭的她,喜歡抱著他騎馬的她,喜歡摸著他臉頰的她,一切一切,還是永遠的黑暗。

青玉青玉青玉……她在他耳邊俏生生地笑,我要給你生小娃娃,我要跟你回到嶺南安個家……

雪勢越來越緊,他的衣衫抵擋不住寒冷,可是池青玉沒有了靈魂,只是怔然朝前,辨不清方向。

紛亂細雪中,他已經走得太累,終於支撐不住,跌倒在地。他從未摔得那麼重,也從未有過不想爬起的念頭,但現在的他,已經不願意再站起,於是就這樣,睡在了冰涼碎雪間。

這一場初雪使衡山群峰覆上了淡淡白色,雪勢漸止時分,有兩匹白馬自山外飛馳而來,衝在前面那匹馬上的少女身著緋紅襖子,一雙杏眼睜得極圓,正是之前獨自離去的林莞兒。

「顧師叔,你倒是快些!」她回頭喊著,滿臉焦急。

「知道了!」一身道裝的顧丹巖揮鞭趕上,他肩後佩劍杏黃穗子飄舞,但手中卻還緊握著一柄古劍,其劍鞘青白相間,正是池青玉素來珍愛之物。

兩人策馬轉過山道,莞兒遙遙望見前邊碎雪中倒著一人,只稍稍留意了一下,便大驚失色,「是小師叔!」

顧丹巖亦望到了他,不等馬匹靠近,急忙飛身掠去。

他扶起池青玉的時候,握著了他的手,冰冷。

兩天來驟然寒冷,池青玉卻還穿著秋初的長袍。顧丹巖臉色沉重,解下道袍緊緊覆在他身上。莞兒已到近前,躍下馬背,幾步飛奔過來,一見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的池青玉,就忍不住紅了眼圈。

「小師叔,你怎麼了?!」她撲上去抱住池青玉急喊起來。

顧丹巖見池青玉並未受傷,但卻脈象虛弱,急以自身純陽內力貫注於他。莞兒坐在一邊不敢再有造次,淚眼汪汪地望著池青玉。經由神霄心法運轉周身,池青玉才漸漸甦醒。

眼睫輕動,雙眸黯淡。

「師弟……」顧丹巖才一開口,見他恍惚迷惘,竟不忍再去追問什麼,只是將帶來的古劍交給了他,道,「我們一路追來,聽說了一些變故……這是你的劍,我給你找回來了。」

池青玉坐在枯草間,木然握著古劍,過了許久才吃力道:「我把它賣了。」

「是我向人打聽你下落時候發現了這把劍,所以知道你來了衡山。」莞兒傷心地看著他,「小師叔……這一次,你跟我們回去吧。」

她的話已說完,池青玉卻還是痴痴怔怔,彷彿根本未曾聽到她的話語。

莞兒詫異地想要去扶他,他卻又自言自語道:「我把師父賜給我的劍賣了。」

顧丹巖蹙眉,低聲道:「小師弟,沒有關係,這不是已經找回了嗎?師父不會怪你的。」

池青玉沒有反應,顧丹巖見他神情有異,不想再耽擱時間,便用力攙扶著他站起。莞兒想去幫池青玉拿著手中劍,池青玉卻忽而掙扎發力,將劍握著不放。

顧丹巖想扶著他朝前,池青玉不肯動身,只是緊握古劍站定雪中。

「我去將馬牽來。」顧丹巖無奈說罷,轉身折返。莞兒見狀,便也側過身想去牽過自己的那匹馬兒。卻就在這轉身之間,但聽得「嗆啷」一聲冷音,池青玉微微仰臉,左手一擲劍鞘,舉劍至眼前,手腕一掠,輕划起寒白弧光。

那一道劍鋒光芒耀亮了顧丹巖與莞兒的驚恐眼眸。

伴隨著殷紅血芒飛濺入雪,痛徹心扉的他卻潸然一笑,重重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