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群山蒼莽藏古寺

原來已是到了山谷深處。

藍柏臣鬆手,撣去身上塵土,道:「跟上。」

「是,前輩。」池青玉微微一愣,隨他走向前方。

走近寺廟正門時,藍柏臣特意留心了腳下。落葉沉沉,沒有人走過的痕跡,抬頭望去,古舊的廟門半掩半閉,連正門上的匾額也掉落在地,顯然是廢棄已久。

他持劍在手,踏上石階,落在地上的匾額色澤黯淡,上有殘餘的蛛絲飛舞,沾著些許的塵灰。藍柏臣抬臂以劍鞘緩緩推開大門,只聽吱呀之聲響起,在這冷寂谷中尤顯淒涼。

正對著廟門的佛殿看上去只是一片昏黑,兩邊僧廬亦是無聲無息,前方空蕩蕩的石磚地上擺著破舊銅鼎。藍柏臣走至門邊,眼角餘光掃視之處,忽見右側木門銅環上飄著一縷緋色絲線。那絲線色澤鮮豔,斷不是以前勾在此處的舊物,他想到之前看到的綵緞,心中便知一二,因此迅疾回身,向池青玉低聲道:「我先進佛堂去搜尋,你守在這門外,若是有人逃出,也好攔住去路。」

池青玉心知他還是不放心自己跟在身邊,只得答應。藍柏臣隨即快步向前,直往那黑沉沉的佛堂正殿而去。

木門咯吱作響,藍柏臣踏足殿內。前方佛像脫落了金身,露出坑坑窪窪的泥胎,臉上神情猙獰可怖,與兩邊排列的其他羅漢一樣,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殿堂內只有藍柏臣的腳步聲幽幽迴響,他沿著羅漢塑像走了一圈,卻也未見有人隱藏其間。

藍柏臣心生疑惑,正細心觀察之時,忽聽有沉悶語音隱約在耳邊響起。他抬頭四顧,並不見有什麼人影,再細細聽時,才發覺那聲音似是從牆邊羅漢塑像口中傳出。

只聽有一男子道:「夫人,這一路上我不但要避開青城的人,還要避開衡山派追擊,總之是小心再小心。你若聽正午說我不曾找尋你們,那可真是冤枉……」

「我一再相信你說的話,可你也要多為我著想……」女子話語低微,說至一半,便不可辨清。藍柏臣聽得這兩人的聲音,心中不覺又驚又奇,此時又有一男子道:「子夜,要不是我攔住你,你根本就去了別處,還怎麼讓人說你可靠?」

之前的男子笑了笑,道:「我要是不可靠,你們當初就根本逃不出青城派的圍剿,又怎能回到這裡?」

女子道:「不要再爭論,正午,你出去看看情形。」

「是。」正午應了一聲。

藍柏臣急忙閃身躲在簾幔之後,他只以為藏在雕像之中的人會從基座處出來,不想等了片刻,未見基座移開,卻反聽得正中央那座佛像背後格格作響,黑影一閃,便有人從中閃身而出。藍柏臣側身立於簾幔後,只望見那人的側影。眼看他要往殿外而去,藍柏臣想到池青玉還留在大門外,不覺心中一緊,快步上前,朝著那人低喝一聲:「站住!」

那人身形一滯,忽地拔刀出鞘。刀影如驟雨撲來,而與此同時那刀鞘斜拋而出,正撞上近旁的古佛,但聽一聲輕響,古佛前的香燭案几倏然沉下幾分。原本已經合攏的暗門再次開啟,隱藏於其間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了外界的異常,但見黑影一閃,又有一男子從中閃出。

他一見藍柏臣的背影,不禁一震,隨即一掌扯下身邊簾幔,忽地捲起旋風萬千,朝著藍柏臣掃去。藍柏臣聞得身後有異,身形疾閃間連出三招,只聽叮叮數聲,劍鋒與刀刃相接,濺起火星四溢。正午身形微晃,腳下顯然不穩,藍柏臣一掌直擊其肩,正午斜側閃避,正撞上鼓起又落下的簾幔。

此時簾幔後的男子陡然出劍,劍鋒薄而生寒,如無聲遊蛇般襲向藍柏臣肋下。藍柏臣抬腿飛踢,正中其劍尖,但那男子的劍勢始終不減輕靈,倏忽間如白蝶飛舞,繞著藍柏臣不離左右。正午穩住身形後亦揮刀襲來,兩人左右交替,腳步出奇一致,竟好似形影之間,互為一體。

藍柏臣手中長劍猛然一收,忽震起數道銀芒,刺向身左之正午。正午刀勢迅猛,捲起嘯響直擊而上,想要將藍柏臣劍招強行壓下。豈料藍柏臣劍鋒忽而一轉,緊貼其刀背轉向另一人面前。眼見劍尖已至,那人手中劍輕輕一顫,將藍柏臣之劍纏繞其下,手腕急轉,趁勢擒向藍柏臣咽喉。

藍柏臣飛身後仰,人在空中足踏佛像,猛一發力,竟將那佛像震得搖搖欲墜。正午見狀大驚,縱身撲上,手起刀落直砍向藍柏臣腳踝。藍柏臣單手一撐古佛,身形急旋,踢中正午砍來的刀身,將其震退數尺開外。正午膝上本就有傷,站立不穩之下撞上殿門,發出一聲悶響。

此時池青玉已聽聞動靜,雖未經藍柏臣允許,但終是忍不住持劍朝這邊快步而來。正午一見他迫近佛殿,生怕其與藍柏臣聯手更難對付,眼珠一轉便縱身竄出大殿,朝著殿後掠去。

池青玉一怔,揚聲道:「藍前輩?」

「我沒事,去追!」藍柏臣正出招壓制住另一人的劍勢,劍光橫斜間,他生生將對方迫退至牆角,腕間發力,一劍壓住那人手中劍勢。

池青玉聽他語聲似乎鎮定自若,隨即飛身朝著方才那人逃離的方向追去。

直行至後院,腳下已不是磚石,轉而成了鬆軟的泥土,池青玉感覺到那人就在不遠處,卻無法確定清晰的方位。夜風襲來,斜前方有木門吱呀搖晃,但他屏息細聽,原本應該是撞擊在牆上而發出的聲響,如今卻變得沉悶。

——有人躲在門後。

池青玉心中默想,只做毫不知情的樣子,慢慢朝前而行。耳聽得木門晃動聲就在近前,他忽然出劍,直刺向門扉之後。

叮。

刀刃亦正從上而下直掛向他頸側,這一瞬間,劍鋒與刀刃交錯而過。他這古劍,比那刀身長了一分又快了一分,同時出手,先於對方抵及身體。

觸及肌膚的感覺讓他知曉自己判斷未曾出錯。隨即而來的血腥味更驗證了這一點。

對方低呼著一掌推來,他側身而閃,劍尖一擰,更刺入三分。

雖只是這一招對接,但從那刀鋒與招式,池青玉已經可以知道對手是誰。

「正午,你屢次追蹤到底意欲何為?」他腕間一捺,將劍深入正午肩胛骨。正午咬牙抵住門後矮牆,手中烈焰刀橫於池青玉胸前,卻再不能迫近一寸。

正午冷笑道:「你以為是我自己願意?」

池青玉手腕一震,劍刃又刺深寸許,「是子夜派你來的?」

「他?」正午嘿然一笑,充滿不屑。豈料他這邊話語未竟,自前殿方向忽響起雷鳴山塌般的巨聲,伴隨著這聲響,整座寺廟都為之震顫,一時間磚石滾落,塵土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