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長夜驚夢病暗侵

藍皓月還待勸阻,他卻已經持著竹杖出了房門。她孤零零地倚坐在床頭,耳聽得他慢慢地下了樓,因隔著房門,之後只隱約聽到下面傳來他的詢問聲,似乎想要叫夥計出來。但這客棧的夥計睡在何處,就連藍皓月都沒留意過,如今夜深人靜池青玉又去哪裡尋得?過了許久,樓下的動靜始終不止,她不知池青玉究竟在幹什麼,此時樓上其他房間的住客似乎也被吵醒,有人開門朝著下方斥責。

她再也坐不住,裹著外衣便下了床,開啟房門,一陣冷意襲來,讓她更加瑟縮發顫。一個住客正探著身子,朝樓下不耐煩道:「深更半夜的你要不要睡覺?在那碰碰撞撞的幹什麼?」

「抱歉……勞煩,能不能告訴我,這客棧中的掌櫃和夥計在哪裡?」樓下一片漆黑,池青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遙遠孤單。

「後面的院子裡啊!」那人不悅地說了一句,關上了門。

藍皓月心裡難受,她知道池青玉自己肯定找不到後院在哪裡了。於是忍著不適,悄悄地跑到樓梯口,伏在樓欄朝他所在的方向小聲喊:「青玉,回來。」

「你快回房,我能找到的。」他焦急道。

正說話間,廳堂後方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夥計提著燈籠走了過來,一見他們兩個一上一下還在說話,不禁抱怨起來:「兩位,已經半夜了,這是怎麼回事?」

池青玉像是終於找到了救星,向夥計說了情況,夥計雖是不悅,也只得給他去後廚燒水。「皓月,你還在嗎?」他隨即又問。

「嗯。」藍皓月守在樓上,望著眼前的漆黑。

「回去吧,你會著涼的。」他的語氣裡竟帶著些許的央求。

她低落地應了一聲,這才轉身回房。又過了許久,他才拎著水壺進了門。「這是剛燒好的,還很燙。」他更加小心地倒好了水,似是在安慰著她,也安慰著自己。

藍皓月將頭枕在雙膝上,斜著身子昏昏欲睡。池青玉一手持杖,一手端著茶杯來到床邊,俯身放在了櫃子上。「等涼一些,我再端給你。」他說著,又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可是卻沒有碰到,藍皓月感覺到他的手從自己身邊掠過,很是虛無。

她有意抬起頭,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額前。

池青玉默不作聲地站著,隔了片刻,才道:「你還能撐住嗎?明天我給你煎藥。」

「其實只是淋了雨吧,沒什麼的……」她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裹緊了被子。他重新回到床上,卻只是坐著,並不躺下。

藍皓月覺得睏乏,但身上越來越熱,睡不安寧。她翻來覆去,朦朦朧朧中覺得池青玉握住了她的手,緊緊抓在手心。不知過了多久,她睡意漸濃,卻又被推醒。

「水涼了。」池青玉小聲道。

她沮喪地撐著身子坐起來,池青玉一手託著她的後背,一手端著茶杯,姿勢有些板正,似乎不敢再有閃失。

「青玉,你也睡吧。」藍皓月飲盡這杯溫水後,躺了下去。

「好。」他應了一聲,卻依舊坐在床頭。藍皓月伸手摸到了他的手腕,這樣才安心一些,於是閉上雙眼睡去。

藍皓月在睡夢間昏昏沉沉,好似回到了衡山。煙霞谷里漫山遍野的玉簪花開了又謝,她站在落梅溪畔,不知道在等著什麼,只是覺得時間漫長,四周盡是寂靜,再沒有往日的歡笑。

她在幻境中徘徊不能離去,倍感孤單,喊著他的名字。青玉,青玉……但群山無語,就連天空也褪去了藍色,模糊中世界彷彿只剩黑白二色。

藍皓月想要逃離這沉默得讓她覺得可怕的天地,可無論她如何奔跑,山路綿延,似乎永無止盡。她精疲力盡,雙腿沉重得邁不動步子,卻還想拼命往前。

「皓月……皓月!」遙遠的地方傳來了熟悉的話音,她奮力掙扎,身子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睛。

眼前還是黑沉沉的夜,池青玉也依舊坐在身邊,握著她的手腕。「你怎麼了?又踢又叫的,是做夢了?」他急切道。

她渾身發燙,手心卻冰涼,忽然支起上身,緊緊地抱住了他。

片刻之後,他才與她一起睡下。「你為什麼一直坐著?」她迷迷糊糊地問。

「我怕你又想喝水,坐著的話我伸手就可以拿到。」他低著聲音,抬手拂著她散亂的鬢髮。

「想跟你,就這樣一起躺著。」藍皓月皺著小小的眉頭,整個人蜷縮起來,窩在他的身上。池青玉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將她輕輕摟住,就彷彿,生怕一不留神就觸痛了她。

漸漸的,藍皓月睡著了,手臂擱在池青玉心口。他也覺得睏倦,但還是睜著眼睛。她的呼吸急促,拂在他臉頰,池青玉輕輕地解下戴著的玉墜,掛在了她的頸下。手指觸控過那一抹溫涼,以及垂在墜子下的同心結,他又仔細地按了按,確認不會硌著她,方才稍稍安心。

——小玉,這寶物,是天上神仙送給你的,能保你平安。

當年,他因無錢治病,躺在爺爺懷裡時,爺爺便是這樣說著,將玉墜放在他心口,讓他緊緊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