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一簾秋雨寸心結

手腕上空落落的,鐲子沒了蹤跡。

他沉默半晌,道;「你是不是去了當鋪?」

「你怎麼知道?」藍皓月不禁發問,話一齣口,又沮喪地發覺失言。

他嘆了一聲,「你出去時候問了掌櫃,我怎會猜不到?」

她恨恨地別過臉,划著床欄不吭聲。「早上我跟你說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實話告訴我?」池青玉悶悶地道。

「告訴了你又能怎樣?」她急了起來,帶著委屈,卻沒有想到他的心思。

池青玉心裡一頓,還是執拗道:「我會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她生了氣,覺得他一點都不領情。

他緊緊抿著唇,鬆開了手,道:「反正我不想讓你賣掉首飾。」

「你就那麼固執?只要可以上路,少一些首飾又有什麼關係?大不了,等到了嶺南你再還給我!」藍皓月說罷,轉身出了房間。

池青玉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心中翻來覆去,終忍不住出門去尋她。推開她的房門,喚了幾聲,也沒人回應。他以為藍皓月賭氣不睬他,又靜靜聽了片刻,才確定她其實根本不在屋中。

桌上甚至找不到煙霞劍。

他慌張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快步下樓,問及掌櫃,卻說正忙著記賬,只隱隱看她出門後朝南邊去了。池青玉問不到旁人,只得持著竹杖獨自出了客棧。下午時分最是熱鬧,街上腳步聲錯雜,叫賣聲說笑聲不絕於耳,他只想著要找藍皓月,可一旦到了外面,卻不知該怎麼辦。按照掌櫃的說法,他出客棧右轉,沿著這條路走了下去。

默默地在人群間穿行,不時會被擦肩而過的人碰到,他沒有別的感受,只是心頭沉甸甸的。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遠,耳邊的聲響漸漸變輕,似乎到了不怎麼繁華的地方。池青玉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繼續往前,卻聽身邊有個蒼老的聲音道:「年輕人,不要再走了,前面是個死衚衕。」

他怔然,低聲道了謝,聽那老者從身邊走過,不禁道:「老伯,這裡可有一個姓藍的姑娘經過?」

老人止步道:「大街上那麼多人,誰會知道她姓什麼?你要找的姑娘穿什麼戴什麼,樣子怎樣?你要是一概不知可就難了。」

「她……」池青玉一愣,竟真的無法回答。以前是記得她曾說過自己穿著杏黃色衣裙,但如今卻不知曉是否換掉。躊躇間,聽得腳步聲遠去,才知對方等不及他回應,已經走離了。

心緒浮沉,此時才覺得自己出來尋找也是無果,可卻又沒有辦法留在客棧裡空空等待。

身邊不時有人路過,偶爾還傳來竊竊議論。他佇立許久,也始終聽不到那熟悉的話語聲,黯然轉身,憑著記憶往原路返回。可也不知是自己因懷著心事,還是這道路分岔,料想著應該已經距離客棧不遠,但耳邊傳來的聲音卻與之前出來時聽到的不同。

那客棧附近皆是店鋪,而現在自己卻好似身處大道,身邊只有車馬經過,聽不到叫賣談價之音了。

他沒來由地焦慮起來,卻又不想伸手攔住別人去詢問,只是執拗地繼續前行,以為總可以找回原路去。可這道路綿長,他走得忘記了心中數著的數,竟越走越覺得腳下磚石也與之前截然不同。

風勢漸起,原本灑落在身的秋陽也慢慢消褪了溫暖。

車輪滾滾,有馬車自後方駛來,迫近他的一瞬間,車上彷彿傳來了少女的話語。那聲音雖不甚清晰,但明顯是湘地方言,好似藍皓月在急切地說著什麼。

「皓月!」池青玉情不自禁地往那邊奔去。

此處乃是出城的要道,行人眾多,他本就離疾馳的馬車極近,這時突然側身,車伕一時驚慌,急得趕忙強行勒住韁繩。兩匹駿馬長嘶不已,前蹄高高揚起,馬車險些翻倒。池青玉被大力震得往後直退,身形才穩,那車伕跳下來,怒不可遏道:「幹什麼?!找死嗎?!」

車中人驚魂未定,隨即哭了起來。有人在高聲喊道:「小姐嚇壞了,快攔住那個闖禍的人!」

此時池青玉才聽清其實並不是藍皓月在內,只是與其年紀相仿的少女罷了。

「抱歉,抱歉……」他不住道歉,車伕與馬車邊隨行的僕人搡著他,口中罵聲不斷。

卻在此時,自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青玉?」

池青玉心頭一震,但原先該有的驚喜早已被現今的頹喪全然代替。很快的,藍皓月自對面街角奔來,擠進人群,問明情形後,也向那一行人賠罪。但車伕卻指著自己手腕怒道:「我的手都扭傷了,你們輕飄飄的說幾句抱歉又有什麼用?!」

池青玉內疚道;「在下會醫術,可替你療治……」

「哈哈哈,你一個瞎子給人看病,誰會上當?!」「可別把另一隻手也被他弄折了。」眾人只覺好氣又好笑,朝著他指指點點,藍皓月氣道:「信不過就算了,幹什麼挖苦人?」她一邊說著,一邊取出身邊銀兩,重重擲到那車伕懷裡,「這些夠你去治傷了!」

說罷,拽著池青玉便走。那車伕得了那麼多銀兩,自是欣喜不已,嘀咕了幾句便重新跳上車頭揚鞭啟程。

池青玉被藍皓月帶出人群,一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直至到了僻靜的地方,她才忍不住停步道:「你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想出城麼?」

他沉默片刻,道:「我以為你走了。」

藍皓月心間驀然一酸,卻還是硬聲道:「好端端的,幹什麼說我要走?你是希望我走掉嗎?」

「你離開客棧能不能跟我說起一聲?」池青玉負氣說罷,又道,「為什麼不說話?」

藍皓月氣道:「我若是真走了,你是找不到的!」

他怔了怔,緊握著竹杖,顧自朝著前方而行。藍皓月呆了一會兒,疾步追到他身後,「池青玉,你又要幹什麼?」

他忽地停下腳步,小巷兩邊高樹掩映,光線更加暗淡,他深青的衣袍在樹影下近乎墨色。

「我是找不到你。」池青玉朝著前方,停頓了許久,又說道,「可我不想由著你走掉!」

藍皓月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此時天上雲層厚重,窸窸窣窣地落下了雨點。秋雨涼透,打在兩個人的身上,衣衫轉眼便洇開了水跡。她上前一步,道:「我又沒有走掉。」

池青玉微微側過臉,眉眼冷寂,低聲道:「那你去了哪裡?」

「我現在不想告訴你。」藍皓月望望他,扯住他衣袖,「回不回去?」

他彆扭地轉過身,抬手便脫下外袍,塞到她手裡,「冷,穿上。」

「溼了,穿也沒用。」藍皓月賭氣地說著,將那長袍展開,抓著他的左手,讓他握住一角,用長袍遮住了兩人的頭頂。

「快跑!」雨點忽地變大,藍皓月喊了一聲,攬著他飛奔起來。青石板路上雨點四濺,一顆顆如同白珠,在他們的衣裾邊跳躍起落。雨霧濛濛中,她還故意板著臉,手卻緊緊環在他的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