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日落蒼松影生寒

抵達衡山附近的時候,天色漸晚。長空無垠,夕陽西下,遠處田野中有農夫正在歸家,這一切都是藍皓月往日最最熟悉的畫面,如今看在眼裡,卻有著極其不一樣的感覺。

因為以往都是自己走的路,現在卻有了另一個人陪在身邊。雖然他看不到被灑上淡淡金色的大地,但他的手始終在她掌中握著。

風自衡山吹來,捲起了他的衣衫。昨天在衡陽城中,藍皓月讓他換下道裝,如今的他,天青長袍絲白斜襟,與以往的樣子相比,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溫和。他起先並不太情願換便裝,藍皓月央求道:「你不覺得老是穿一樣的衣服沒趣嗎?這身很好看啊!」

他躊躇了片刻,知道她究竟為何要哄自己換上別的衣衫,於是才答應。

「青玉,那邊就是煙霞谷了。」她拉住他的手,指向遠處那青黛深處。

池青玉眉間漸漸舒展,帶著笑意道:「是你出生和長大的地方。」

「嗯。」她輕輕握著他的手,仰起臉看他,「青玉,我住的地方有好多小雀兒,它們聽到我吹的曲子,就會飛下來吃米。等我們回家後,我將它們喚來給你玩。」

「好。」他臉上還是含著微笑的,眼睛裡盡是蒼茫,忽而道:「皓月,你爹是個怎樣的人?」

藍皓月一愣,躊躇了半晌,才道:「很古板,總是自以為是……我這樣說了,你是不是又要怪我不敬長輩?」

他似乎有所出神,過了一會兒,道:「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總是跟他吵架,這樣對兩方都沒好處。」

藍皓月沉默了,這些天來,沉溺於初初得到青玉的歡喜中,即便偶然會想到父親,卻總是刻意去轉移注意。可如今他提及這點,竟讓她的心緒忽地低落了下去。

「等回到煙霞谷,不要再意氣用事了,好嗎?」他伸手,摸到了她的頭頂,聽她還是不吭聲,便有意笑了笑,「小孩子,你什麼時候才會真正長大?」

「不準這樣叫我。」她忍不住一晃身子,避開了他的手,心中還是紛亂的,不禁道,「你現在老是幫著我爹來教訓我,等到見了面,會不會一起對付我?」

池青玉蹙眉道:「我與藍前輩又不相熟,怎會合夥對付你?」

藍皓月踢著路上的小石子,道:「你一本正經的時候,就跟他像極了。」

他忍不住笑道:「難怪你以前討厭我。」

藍皓月哼了一聲,抓著他的袖子,忽而憂心忡忡起來:「青玉,你有沒有想好怎麼跟我爹說……你也知道,他脾氣不太好,你有時候又不願意討人歡喜……」

池青玉微微一怔,靜靜地想了片刻,道:「你放心,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不會惹惱他。」

「那就好啊!」藍皓月就怕他還是孤傲不肯低頭,如今聽他這樣說了,才算高興起來。

為避免在路上碰到祝融峰上的那些師兄師弟,藍皓月特意帶著池青玉走著小路。身處幽幽林中,兩側盡是松柏,藍皓月握住他的手,道:「等會兒到了煙霞谷,我先進去看看,你等我出來好嗎?」

池青玉緩緩隨著她走,「皓月,你只消說我是送你迴轉的就可以,別的以後再告訴你父親。」

藍皓月怔了怔,道:「可是他遲早要知道啊!」

「先不要節外生枝……」他低聲道。

藍皓月無奈地應了一聲,此時但聽松林深處馬蹄聲疾,從煙霞谷方向馳出一行人馬,個個肩負長劍,神色焦急。藍皓月一怔,急忙迎上前去,那些少年少女見了她,不禁又驚又喜,紛紛叫道:「師姐!」「皓月姐,你怎麼回來了?!」

藍皓月顧不上回答,只是問道:「你們這麼匆忙是要去哪裡?」

「剛才接到飛鴿傳書,說是樹安等人在附近與人交手後受了傷,我們正是要去接他們回來。」

藍皓月一驚,「他們是被什麼人打傷?」

為首之人搖頭道:「想來是時間緊急,紙條上並沒有說,只是寫著在臨溪鎮郊外。」

藍皓月想了想,道:「那我爹呢?」

「師父不在谷中,前幾天聽說你正往衡陽趕來,大概是去找你了吧。」那人一邊說著,一邊往不遠處望去。池青玉牽著白馬,靜靜站在路邊聽著他們的對話。藍皓月回頭望了望,快步走過去,低聲道:「青玉,我爹不在這裡,我想與他們一起去接回樹安師弟,你就在這坐一會兒,等我回來。」

池青玉蹙眉道:「那我跟你去,萬一路上再遇到敵手,你們本就帶著受傷的夥伴,更是落了下風。」

藍皓月雖一向仰慕他的劍術,但想到從這到臨溪鎮雖然不遠,但道路崎嶇,他行動起來還是不便,便好言好語道:「這裡已經是衡山地界,即便遇到敵手,只要放出訊號,祝融峰上便會有人看到趕去接應。你就好生等著,我很快回來,不要擔心。」

說罷,便牽著他到了林邊岩石旁,讓他坐下,隨即轉身喚來了師弟師妹,一齊上馬馳向山外。

池青玉聽著馬蹄聲很快遠去,林間松風吹拂過身邊,惹來一絲落寞。

遠處偶爾有鳥雀啼鳴,悅耳之音縈迴在山谷,久久不散。他抬起頭來,又聽到風過樹枝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細密而起伏,他便猜測著大概是周圍有著連綿不絕的松林,故此才會有這樣如同浪潮般起起落落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