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簾子忽地一撩,芳蕊夫人厲色站在船艙外,雙目如電死死盯著正午。
「夫人,我只是與她開開玩笑。是這個瞎子不識好歹,反正他對我們沒用,又不會誤事。」正午忙站起身,垂手站在一側。
芳蕊夫人冷笑一聲:「我再警告你一次,若是還這樣任意妄為,不要怪我翻臉無情。奪夢樓向來不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正午臉頰抽動一下,默默後退。芳蕊夫人來到池青玉身前,伸足輕輕撩起他下頷,柔聲道:「長得很是俊俏,可惜目不能視。」
池青玉緊緊閉著雙眼,這時有人在船艙外低聲道:「夫人,信已送到。」
芳蕊夫人應了一聲,側身對正午狠狠道:「我去見唐寄瑤,你安分點待著,少動手動腳!」
正午急忙換了神情,笑道:「夫人真生氣了?我怎會對這小丫頭有興致……」
芳蕊夫人冷笑一聲,轉身便出了船艙。
正午目送芳蕊夫人上岸,轉身怨毒地盯著池青玉,忽見池青玉衣襟中垂落一縷紅線,其間墜著一枚剔透的玉石。他返身以刀鞘挑起紅線,那玉石微寒,青綠色的底子澄澈如春水,中間有天然而成的花形,瓣瓣初綻,恰如靜立於池中的蓮花。
「這玉墜是你的?」正午將它拋在半空,又伸手接著,隨意地看了看。
池青玉一驚,隨即冷淡地道:「是又怎樣?」
「道士本該清心寡慾,你卻帶著這種東西,真是做作!」正午冷笑一聲,隨手拋去玉墜,轉身離去。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只聽河水不斷流淌。池青玉側身躺了許久,忽又聽到身邊傳來啜泣之聲。他吃力地揚起臉,道:「藍姑娘……」
藍皓月被矇住了雙眼看不到他,只是知道他就在跟前。她蜷縮成一團,想到這一連串的遭遇,難過之極。以往父親教訓她的時候談到江湖兇險,她一直都不以為意。但自從離開衡山之後,竟連遭挫敗,這次若不是又有池青玉護著,或許早已性命不保。
她很是悔恨,又覺自己甚是無用,如今反成了累贅。
池青玉卻以為她是因害怕而哭泣,盡力地靠近她,小聲道:「他們不會殺你。或許是要拿你做要挾。等過會兒,我幫你想辦法。」
藍皓月抽泣道:「我不是怕死。」
「那,為什麼要哭?」
她往他身前縮了一縮,沮喪道:「是我沒用,連累了你。」
池青玉怔了一下,低聲道:「不要那麼想。」
「你身上疼嗎?」藍皓月小心翼翼地道。
「不疼。」他回答得很堅定。
藍皓月知道他在逞強,更覺內疚,傷心道:「我誰都打不過……」
「……只是,你遇到的人比較厲害……」池青玉輕聲道。
她垂著頭,「你現在卻會安慰人了。」
「那還能怎樣?」池青玉無奈,「難道硬是要在這時候還罵你?」
「我爹說不定就會。」她話雖是這樣說,心中卻想到了遠在衡山的父親。
池青玉沉默了一會兒,道:「天下哪有不疼孩子的父母?」
藍皓月愣了愣,這話很多人對她說過,但她此時聽池青玉再度說出,心裡卻不是滋味。她聽他說過,他是被父母遺棄在荒野的,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他還會抱有這樣的想法。
「你……難道不恨你父母?」她鼓起勇氣問道。
池青玉靜靜躺著,呼吸了幾下,低聲道:「有什麼可恨的?」
「可是他們不是……」她說至此,也不忍再講下去。
「我看不見,不能照顧他們。若是平常人家,將我養大了也是浪費。」他很平靜地說完這段話,再也沒有出聲。
藍皓月心裡酸酸的,本已止住的淚水漸漸濡溼了眼前的束帶。她也沒再說話,只是側過身,躺在他跟前,聽著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