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青鬢玉顏恍如初

藍皓月伏在那人背後,兩邊的樹木藤蘿從身側飛速掠過。那人足下生風,一刻不曾停留。過了許久,藍皓月已經昏昏沉沉,只覺自己如飄在雲間,勉強睜開雙眼,竟見眼前一片白茫茫,如煙似霧,就連呼吸進的空氣中也帶著溼潤之意。

男子揹著她疾行於幽深林間,藍皓月抬頭,四周盡是虯曲參天的古松翠柏,又有潺潺溪流穿林而過。繞過這深林,眼前忽現白牆黛瓦數間屋舍,一徑青竹孤峭而立,風掠竹葉水滴輕揚,蕭蕭颯颯不染塵煙。

屋前早有小道童等候,正是白天所見的素懷,見那男子疾掠而來,忙不迭要往回跑。

「素懷,你還要去哪裡?」男子低聲急問。

「去打掃客房……」

「我恐怕她腿骨已傷,先讓她在這裡,你速將藥箱拿來。」男子說罷,側身開了房門,便將藍皓月背進中間小屋,將她輕放至床榻之上。

藍皓月的腳踝碰到床沿,痛得她冷汗直冒。那男子轉身間走到桌邊,似是想到了什麼,又快步出門向已經遠去的素懷喊道:「莫忘記將燈帶來!」

素懷遠遠應了一聲,男子也不進屋,朝著另一方向而去。藍皓月躺在床上,全身痠痛不已,衣衫雖已被山風吹乾,卻更覺難受。屋內漆黑一片,四周除了風吹青竹之聲外別無動靜,房門敞開,暗影幢幢,讓她瑟縮不已。

過了許久,素懷提著一盞油燈匆匆而來,進屋後一探身,踮著腳尖悄悄進來,將油燈放到桌上。一點幽光搖搖曳曳,映出了這屋子的大致輪廓,藍皓月撐著身子想要坐起,卻見門口人影一晃,已有一個道裝男子大步進來。

此時藉著油燈之光,藍皓月方才看清這道長的模樣,他年約三旬,骨骼清癯,五官端正,但神色肅然,讓人望之不敢接近。全身上下整潔齊整,纖塵不染,顯然是剛才離去後從頭到腳換了衣鞋。

「師父,要去燒水嗎?」素懷將藥箱遞與他,問了一聲。

「自然要了。」男子接過藥箱,一撩袍子坐在床邊,「叫素華也過來。」

素懷應了一聲,又出了門。藍皓月侷促地望著這人,他卻面無表情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左腳,又自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覆了藥粉,也不跟藍皓月說話,「啪」的一聲便拍在她受傷的腳踝上。

這一下,藍皓月失聲大叫,右腳一蹬,險些將他手中的藥瓶踢飛。

男子身形一閃,急速閃至床邊,皺眉道:「幹什麼?」

藍皓月疼得直髮抖,倒在床沿上只是喊:「我骨頭斷了!」

「若是真斷了我怎會這樣?」男子不悅地說了一句,這時有人一路飛奔到了屋前,男子見後便朝藍皓月道,「素華來照顧你了,但你還需忍耐五天方可下地行走。」

說罷,就這樣瀟然而去。

藍皓月忍著劇痛撐起身子,見床前站了個十三四歲的女道童,肌膚勝雪,眼眸晶瑩。她不禁長噓一口氣,吃力道:「這裡就是神霄宮了?」

素華替她脫下鞋襪,又取來一身乾淨的藍袍交到她手邊,笑盈盈道:「正殿並不在這,這兒是後山。」

藍皓月心中想著此行的目的,但又不知如何開口,素華見她一身汙濁,便皺了皺眉,轉身道:「我去給你打水來洗一下。」

「多謝……」藍皓月虛弱地應了一聲,又道,「剛才那位是?」

「那是我與素懷的師父,俗家姓程,名諱紫源。」素華端起水盆,嘆道,「還好素懷回來時說起你在尋找神霄宮,我師父又追問莞兒,才知她將你丟在了後山,否則你可有得苦了。」

她說罷便要出去,藍皓月忙鼓起勇氣問:「那個……莞兒的師叔在嗎?」

素華停下腳步,回過頭愕然道:「師叔?你要找哪位?」

「……就是她的小師叔。」她居然支支吾吾,不想說出他的名字。

「哦。」素華淡淡應著,頓了頓,又道,「他不在。」

「不在?!」藍皓月幾乎叫了起來。

素華被她嚇了一跳,藍皓月起初還以為池青玉離開了羅浮山,後經素華解釋,才知道神霄宮時常有山民上香求符,而觀中弟子也會為山中貧民施藥療傷。池青玉便是在昨日跟著顧丹巖去了深山,至今未歸。

「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藍皓月略帶失望道。

素華笑道:「羅浮山大小山峰四百三十二座,另有十八洞天、七十二幽境,你這樣問我,我怎麼答得出來?」

藍皓月懷著失落與苦悶度過了在神霄宮的第一夜。

次日清早,左腳還是脹痛不能扭動,天亮後看看自己的雙手,也是傷痕累累,沒幾處完好的地方。她悽悽慘慘躲在床簾裡,聽著外邊泉水流淌,不覺心生惆悵。

一天之中素華與素懷先後來了幾次,為她換藥送飯。藍皓月看著兩人那規規矩矩的道教裝束,又見食盒中的點心菜餚盡是不沾葷腥,這才真真正正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默默躺在這小屋中,什麼地方也去不了,只能透過格子窗欞望著屋前青竹。這屋中一室清冷,除了桌椅床榻外沒有半點裝飾,就連簾幔也是素青無紋,靜靜低垂,與她在衡山的閨房相比,顯得格外簡單無趣。

屋舍前後空空蕩蕩,唯有清流從林間穿來,繞過後窗,日日夜夜發出清亮歡悅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