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玉,他究竟是什麼人?」藍皓月走上一步,望著在地上翻滾的店小二,不覺發愣。
他冷冷道:「我不知道。」
「那你幹什麼對付他?!」藍皓月本以為他是抓到了什麼把柄,可池青玉卻又這個態度,讓她大感意外。
店小二急道:「我才進林子他就將我擒住了!」
池青玉仍死死抓著他的手腕,道:「你分明會武,剛才偷襲不成現在又來裝樣子?」
店小二掙扎道:「我哪裡會武?只是聽到有人跟著,一時慌張才想先下手……」他話未說完,池青玉又是一擰,痛得他連話都說不下去。
藍皓月頓足道:「池青玉,你要是信不過他,就帶他回去再盤問,讓大家好好查查這客棧!」
池青玉卻揚著眉道:「我自己就能斷定他會武,何必還要他們來查?」
藍皓月雖不能確定到底誰是誰非,但卻不願他以這樣的手法處理事情,不禁道:「那你難道就要將他活活打死?」
「我哪裡說要將他活活打死?」池青玉說著,手卻又加了一分力。
店小二忍不住叫喚起來,藍皓月見這僵持不下,上前一步抓住池青玉的手腕,正色道:「即便你對他生疑,也不應該用殘忍的手段,這樣還算是行俠仗義?」
池青玉手腕一震,迅疾將她的手甩開。卻不料他這一鬆手,店小二趁機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便往林外奔去。池青玉聽得腳步聲響,拔出肩後古劍便朝之刺去,那店小二捂著肩膀急速閃避,雙足一點,連連翻躍,掠過樹梢拼命逃竄,看那身法竟十分敏捷。
藍皓月一驚,飛身出掌想去擒拿,但那人倏然鑽進樹冠,她左手一攀枝丫,借力蕩起雙足,朝那樹葉密集處猛踢過去。不料足尖剛觸到枝葉,竟有一支飛梭自黑暗處急射而出,藍皓月下意識地低呼一聲,倒縱著攀向身後枝丫。
她這邊才定住身形,樹冠間黑影急閃,又是一陣飛梭如暴雨般落下,與此同時,那藏在樹冠間的店小二擰腰騰起,朝著相反的方向騰躍逃離。藍皓月僅憑單手抓著樹枝,已無暇翻轉,此時池青玉本已躍起出劍,卻忽而在半空回手一推,正將她推至樹後。
但「店小二」已經趁著這時機掠向遠處,池青玉右袖一揚,當即將手中古劍飛擲而出。那一抹劍痕倏然無聲,撕裂沉沉黑夜,迅如閃電般追上那人。那人才想起身躍上樹梢,竟被一劍穿透,活活釘在身前大樹之上,手腳亂抽,血流遍地,嘶吼了一陣方才氣絕身亡。
藍皓月聽到慘叫,從大樹後奔出,卻正撞見這血腥的一幕,一時之間手腳發麻。她雖說也是江湖兒女,但其父向來不准她濫殺無辜,她生平最多也只是與人打鬥幾場,哪見過這種情景?
池青玉靜靜地站在一邊,過了片刻,才慢慢地朝那血泊之處走去,想要將古劍取回。藍皓月追上幾步,忍不住大聲道:「你為什麼要殺了他?」
他似是不曾防備,一下子停了腳步,沉聲反問:「為什麼不能殺?」
「我早就跟你說過,有什麼事情可以將他帶回客棧再問!現在死無對證,連他是什麼身份都不知道了!」
池青玉冷冷道:「這還需要想嗎?他既然隱藏身份,必定是奪夢樓派來想要加害我們的人!」
「你又憑什麼斷定?」藍皓月指著那死屍,「池青玉,你出手時就不能收斂一點?何必這樣殘忍不留活口?」
池青玉強壓著心中怨氣,道:「江湖廝殺,哪裡還能有什麼收斂?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誰能顧及那麼多?!我若像你希望的那樣,只怕早死了千百回!」
「滿口死死死的,池青玉,你能不能改一改你的脾氣?!」藍皓月看著他那負氣鬥狠的樣子,心中一酸,「我爹說過,學劍並不是為了逞強鬥狠,如果沒有風輕雲淡的仁心,終究只是下乘武功,登不了大雅之堂!」
池青玉聽她在這裡反而教訓起自己,冷笑道:「仁心仁德的藍大小姐,對不起,我學不了你們那飄逸好看的劍術,只會這招式狠辣的下乘武功!你要是覺得我這個人心術不正,大可以別來纏著我,就當互不相識!」
藍皓月心頭怒火「轟」地一盛,氣急道:「我什麼時候來纏著你了?!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稍稍顧及一下別人的感受?!」
池青玉臉帶怒意,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我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一齣手就必須要人性命!你滿意了嗎?!還有,最後跟你說一遍!我看不到別人,只有顧及著自己!所以你不要叫我改,我改不了,也根本不想改!我覺得這樣很好,很好!」
「你!」藍皓月又是失望又是傷心,氣得直打顫,口不擇言地大聲道,「池青玉,你以為仗著自己看不見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我看你這個人,不僅眼睛壞了,連心也是壞透了!」
池青玉的臉色一下子白了。藍皓月就在他眼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唇都在微微顫抖,她這才反應過來,但話已出口,他先前又如此兇狠,她一時也不願低頭認錯。
四周一片寂靜,只剩下池青玉急促的呼吸聲。她緊抿著唇,不肯說一句道歉的話。許久之後,他忽然顫著手摸到那沾血的古劍,狠狠抽出,重重地點著竹杖,一言不發地就快步朝前走去。
藍皓月望著他漸漸消失在夜幕中,心裡又酸又澀,眼中一溼,淚珠滾滾而落。她自母親去世後幾乎就沒有在別人面前落過淚,可如今竟被這認識不久的少年氣得頭腦發暈,但最可怕的是,在憤怒之餘,竟還摻雜著難言的苦楚,彷彿是將一顆心打上了千百個結,解都解不開。
林間血腥味瀰漫,她孤零零地在這陰森的地方呆站了許久,方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客棧。上樓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也沒敢再看周圍,愣愣地開了房門,像個破敗的布偶人一般倒在床上,半晌都不曾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