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皓月心急如焚,耳聽得水流潺潺,不知他們要將自己如何處置,又覺身子一沉,竟被人扔了下去。但聽「砰」的一聲,竟是掉在了硬邦邦的船板上,那三人隨即躍下河岸,撐篙疾行而去。
她全身痠麻,又被這重重一砸,一時支撐不住,漸漸地昏迷不醒。這一艘小舟便趁著夜色順流而下,駛向遠處。
天色漸漸放亮,成都城外的小徑上,村民們趕著牛兒去田間耕種,時有孩童追逐打鬧,在田埂上歡笑連連。遠處一派青綠,襯著浮雲皚皚,水流清清,別有鄉野意趣。
紅衫女孩正挽著少年行於道上,見田間水牛哞哞,埋頭耕作,不由停下腳步,笑盈盈地看著這一幕農耕繁忙景象。
「莞兒,你又在看什麼?」晨陽初露,淡金色的光芒灑在少年青衫白袷之上,更落在他的眸間,令他原本沉寂的眼中漾出墨黑微光。
「嗯?在看他們種地啊!」莞兒戀戀不捨地回過頭來,帶著他繼續前行。
少年微微揚起唇角,道:「各處種地還有什麼不同?我們羅浮山下不是也有村子嗎?」
「這邊的田地跟我們粵地的不太一樣呢!」莞兒想向他解釋,可想了半天又不知怎樣才能說清楚,索性便換了話題,「小師叔,我們忙了一晚上,是不是得找個地方歇歇了?我再這樣走下去,只怕走著走著就會睡著了!」
少年腳步略略一慢,側身道:「既然已經天亮,你就該去唐門將神珠送還給他們了。」
莞兒一撇嘴,不悅道:「你又來了,都不讓我休息一下就要差使我幹活!」
少年溫和地笑了笑:「我知道這一次辛苦了你……只是我們既已奪回了神珠,就不要再延誤時間,不然唐門的人還以為神珠仍在奪夢樓那邊,豈不是要掀起兩方爭鬥?」
「哼,他們昨天那樣蠻橫無理,你竟然還真的去追回了神珠……」莞兒說著,舉起手中短劍輕輕敲向他手臂,少年聞得風聲,一下子就將劍鞘抓在手中。
他故作生氣道:「你竟敢以下犯上?」
莞兒咋舌道:「不敢不敢,小師叔,在我心中,你是最最尊貴的人。」
「那我說的話你聽是不聽?」
「這……唉,好好好!不過……」莞兒轉了轉眼眸,賴在他身邊,「你總得先找客棧落腳才是啊!」
莞兒當下帶著少年一路問訊,好不容易才在城南找到一家小客棧。
當時已近中午,安頓好住處後,她本還想歇息一陣,卻被少年義正詞嚴地教育了一通,從江湖道義說到為人之禮,她連連求饒,道:「我的好師叔,不過就是稍稍晚去一會兒,唐門的人還能急得上牆?」
少年才欲開口,她忙撲上前按住他的手臂,道:「你可別再拿那些大道理來教訓我,我只有一個條件……」
「說。」
莞兒狡黠一笑,伏在他身邊道:「我替你跑腿,你就帶我多玩一陣。」
少年微微蹙眉,想了想才道:「你又想去哪裡?」
「峨眉。」莞兒脫口而出,顯然是醞釀已久,就等著他問話。
少年原本平靜的神色忽而一滯,垂下眼簾不做聲。
「怎麼,不願意啊?」莞兒失望地看著他。
「不是……」少年的情緒有些低落,又有些悵惘,低聲道,「那是我的家鄉,你不知道嗎?」
「原來如此!難怪師父說你不是嶺南人。這樣好了,我現在就去唐門送回神珠,你在這裡等著我回來啊!」莞兒沒察覺到他複雜的內心,喜滋滋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從背後包裹中取出那個精雕細琢的盒子,一陣風似的跑出門去。
少年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又靜靜地在桌邊坐了許久,才扶著桌沿慢慢走到窗前。窗紙薄而透光,外面陽光正豔,拂在他臉頰上。他伸手觸到窗欞,指尖輕撫著木刻的花紋,這圖形,讓他想到了故鄉,想到了那間簡陋的草棚,想到了滿臉鬍鬚的爺爺……
他在客棧等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漸漸黯淡,溫暖的感覺遠離他而去。客棧的夥計送來了晚飯,他獨坐在桌邊,躊躇了一會兒,問道:「從這裡到唐門需要多久?」
夥計一邊擺著碗筷,一邊道:「半個時辰吧,公子想去?」
少年低眉想了一下,道:「中午出去的那個小姑娘,是去了唐門嗎?」
夥計一怔:「應該是吧,她出門前也向我打聽來著。不過照理說,早應該回來了。」
少年眉宇間微微一蹙,夥計見他不再說話,便退了出去。他能感知到屋內的溫度漸漸低了下來,想來天色已晚,可莞兒卻還是沒有回來。
隱隱的不安襲上心頭,昨夜離開那個姓藍的姑娘之後,他與莞兒追到了與正午一起的那個人。交手之時,正午返身回來搭救同伴,他與正午再度交手,在莞兒的配合下,奪回了定顏神珠。正午雖然受了他一劍,卻帶傷逃離。他原本也並不想與什麼奪夢樓結仇,既然已經奪回神珠,便不再追趕。
其實當時便想將神珠送回唐門,但莞兒扭傷了手腕,她雖逞強說不要緊,可他擔心正午再集結了同伴回來尋仇,於是就先帶著莞兒迴避。待得替莞兒敷好藥膏後,她又說身體乏累,他只得陪著她在林間休息。這樣拖拖拉拉的,錯失了還珠的機會,他素來不喜拖泥帶水,凡事講究乾淨利落,因此到了今日,就催促著莞兒儘快將神珠送回去,免得唐門的人還在外搜查。
可如今莞兒很晚還不回來,倒令他自責起來。她不過才十四歲,又扭傷了手腕,若是再遇到奪夢樓的人,豈不是凶多吉少?
這樣想著,少年下定了決心,伸手一摸,握住桌上古劍便想往外走去。可正在此時,窗外傳來的一陣話語聲引起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