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自早上開始就卷亂了山林敗葉,天邊陰雲壓頂,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不斷積聚翻湧,將整片天空充塞殆盡。
遠處山巒之間隱隱露出廟宇一角,鐘磬聲自牆內飄飄蕩蕩傳送而出,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平添了幾分蒼茫。
離著寺廟不遠,有一片茂密松林。此時,林中的一間小屋門窗緊閉,在那昏暗的房間內,一名僕婦正焦急萬分地站在床邊,望著床上的女子。那女子已懷有身孕,現正側身躺著,額上頸側盡是汗水,散亂的髮絲粘在臉頰上,雙手死死抓著床沿,硬是忍著不發出一絲聲音。
「小姐,這樣下去會出事的!我求求您,還是讓我去找個大夫來吧!」僕婦一邊說著,一邊顫巍巍地握著女子那冰涼的手。
女子咬牙抬頭道:「你若是去找人,我現在就自盡在你面前!」
僕婦驚慌失措地跪倒在地,「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姐,只要我不說,大夫也不會知道我們的來歷的。」
「不會的……不會的……」女子痛苦地按住腹部,手背上青筋突出,臉色已經慘白如紙,「我不是已經又服過一次墮胎的湯藥了嗎?等會兒生下的,肯定是個死嬰……你,你只要大著膽子去埋了,從此之後,我們就再沒有煩惱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牙關緊咬,身子顫抖不已。
「小姐!小姐!」僕婦大驚失色,抓著她的手腕叫了起來。
「不要喊!」女子聲音嘶啞,在掙扎中兀自不忘叮囑,「千萬,千萬不要喊!」
風聲呼嘯而過,壓抑了整整一天的陰寒終於到達極限,灰暗的天空中飄下雪花,一朵朵一片片,擾亂了天地。
小屋內,女子以白布塞在口中,強忍劇痛,那一雙指節暴突的手,將木板床沿抓出了道道白痕。
僕婦膽戰心驚地跪坐於床邊,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物件,眼看她在床上掙扎,卻又不能發出猛烈的動靜,心中極為不忍。
屋外的寒風越來越猛烈,雪花從門縫間撲進,在床前慢慢消融。女子的衣衫已盡被汗水濡溼,可孩子卻還是沒有生下。僕婦越來越慌張,雙手合十,不停地禱告上天。
——實在不行的話,就去那邊的庵堂求救,出家人總不會見死不救……
僕婦心中暗暗打算,卻也不敢在女子耳邊提起。
卻在此時,那女子忽地迸發出一聲嘶喊,僕婦又驚又喜道:「小姐,就要生出來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終於略有好轉,女子以僅有的力氣伸出手,吃力道:「怎麼樣了?」
僕婦扯過一塊方布,裹住了剛剛生出來的嬰兒,那嬰兒極為瘦弱,雙目緊閉一動不動,真像是死了一般。但仔細一看,卻見那雙幼嫩的小手還在微微顫抖,她心下一震,不由自主用力一拍嬰兒的後背。
一瞬間,嚶嚶的哭聲迴響於晦暗的屋內。
女子頓時面如死灰,發瘋一般掙著坐起來,喊道:「為什麼沒有死?!為什麼沒有死?!」
嬰兒猶在低聲啼哭,僕婦緊緊抱著,顫聲道:「小姐,或許這孩子命不該絕……」
「我已經吃了兩次墮胎藥,怎麼可能不死?!」女子嘶聲叫著,忽而將手伸向嬰兒,「把孩子遞給我!」
「小姐,你要幹什麼?」僕婦見著她那癲狂的樣子,驚得站了起來。
「珍娘,那墮胎藥是你給我弄來的,你說,是不是你做了手腳?!」女子見抓不住嬰兒,便狠狠盯著僕婦。
僕婦嚇得後退一步,忽而下跪磕頭道:「小姐,頭一次您喝了那藥之後疼痛難忍,卻還是沒有把孩子打下來。後來您再叫我去弄藥來,我實在是不敢再給您吃藥,那樣的話,只怕您的性命也會不保。所以我斗膽換了一些藥材……」
「你這個混賬東西!」女子猛地一聲尖叫,一掌摑在僕婦臉上,隨後一把抓著布包,想要將嬰兒奪到自己懷裡。
僕婦死死抱著嬰兒,泣道:「小姐,小姐,您真的要殺了這孩子不成?」
「你給我滾開!」女子奮力朝她抓去,這時忽聽有人連連敲門,並低聲道:「是我,趕緊開門。」
女子一怔,瞪著僕婦道:「快去開門!」
僕婦戰戰兢兢地抱著嬰兒走到門邊,將木門開啟了一半,白茫茫的風雪中人影一閃,已有一個男子快速進了門。
他一見僕婦懷裡抱著的嬰兒,不由猛地一驚,急忙反手將木門推上,頓足道:「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早已吃了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