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百歲鈴(二)

他沿著院牆溜達出後山門,滿眼的蒼翠登時撲面而來。

這是一片寬廣的竹海,放眼望去看不見淨空,無數的縱竹斬不斷驕陽的核心,明滅的光線裡有種充滿力量的森然綠意。

李意闌的心神瞬間被抽走,眼前打了個水波紋似的晃,一片相似的竹林在腦海深處長了起來。

他少時學藝的地方叫息心觀,位於雲麓山的深高處,是一間不為人知的小道觀,院牆東面的山坡上也像這樣,種滿了遮天蔽日的毛竹。

當年解戎還不是他的配槍,李意闌的武器很不像樣,他師父總是隨便剁幾節破竹竿來打發他,連鐵質的槍頭都沒有,可他一樣開心,也許正是這種怎麼都行,讓他最終得到了解戎的繼承權。

解戎制式古怪,說實話不是一杆好槍,它的關竅太多,神槍該有的穩定性它一概沒有,一不留神就控不住長短,掌握起來非常艱難,非真心熱愛與持之以恆之人,練到中途可能就棄了。

李意闌中途棄過幾年,可十幾年後兜兜轉轉,他又來到了相似的竹海,沙沙聲裡彷彿還有半拉子師父的教訓。

……臭小子別偷懶……起來起來……還有一千零九刺……

李意闌盯著頭頂最炫目的那一點金光,心想這是天意在提醒他,不能忘了初心嗎?

知辛找來的時候,往日幽靜的竹林已經成了一片火熱的戰場。

李意闌提著槍,正不依不饒地追著呂川的人和大刀,他騰空踩彎了竹竿借力,在反彈的勁力中提氣翻身,長髮和衣襬翻飛,看起來有種飄逸的俠氣。

呂川心裡苦得跟吞了半斤黃蓮一樣。

他明擺著不想打,可李意闌不肯放過他,下的雖然不是殺手,但卻每招都毒辣,專門挑他身上肉薄的地方下槍,呂川前胸和後背上被各抽了一棍子,疼得兩眼抹黑。

但真要動真格的,呂川實在也不敢,李意闌的身體今非昔比,萬一運氣的時候岔了,直接咳過去都有可能,呂川不敢真打他,只能狼狽地東逃西竄。

李意闌也不講什麼武人不欺軟,壓著他的刀,槍身翻花一樣狂抽。

什麼叫初心?初心就是隨心所欲,想打誰就打誰。

當然,基本的道德素養約束著他,不至於隨便就跟人動手。

呂川被抽得渾身火燒火燎,長兵的攻擊度在這裡,他滿地打滾都逃不出那杆槍的制敵範圍,餘光裡陡然看見一身白,本能就朝那邊撲了過去。

他滾地的時候將刀擲了出去,在對方接刀的空隙裡斜鏟地,整個人打橫著像泥鰍一樣滑了出去。

李意闌用槍桿旋住刀,繞了幾個迅雷似的花圈,抖動手腕掃球一樣將刀拍了出去,接著他縱身追上,雙手在槍身上連續後抽兩次,兩腿騰空的同時手的握點已經落到了槍尾。

呂川溜出一丈半,用手臂和腳剎住去勢,然後四肢同時發力,虎豹一樣躥到了知辛身後。

李意闌盯著呂川,當這人斜向衝出時,他在空中扭了下上身的朝向,接著將舉過頭頂、已然形成劈砍之勢的槍身朝著預判的方向掄了下去。

下一刻他眼中一花,清淺的淡彩裟衣取代了呂川,李意闌心口突的一下,時間彷彿就在這一刻定了下來。

他看見大師眯著眼皮,脖子往旁邊扭了一些,看起來有些害怕,但又不知道是躲不及還是真的鎮定,身體在原地紋絲沒動。

收勢已經遲了,李意闌喊了一聲「站著別動」,劈到朝下的瞬間忽然改掄為刺,槍頭擊碎落葉與山風,朝著知辛的左肩徑直刺去。

知辛被那道寒光閃閃的槍頭嚇得不自覺合了個掌,「啪」的一聲,完全沒了佛門的輕緩慢,但硬是雙目圓瞪,站著沒動。

李意闌見他這樣,忽然就想起了重華山裡的白鹿,眼仁漆黑如豆,受驚的樣子有一股讓人心軟的天真。

襲擊轉眼就到,槍頭刺中了知辛肩頭扣袈裟的銅環,帶來了一點強勢的推力,可接下來他沒有跌倒也沒有受傷,只是看李意闌翩然而下,槍身在他手裡憑空縮短,最後落成不到兩尺。

這是知辛第一次看清李意闌的武器。

槍頭狀如梭形短劍,長不過一尺,中部有脊,頭尖處的弧線收成一個點,圓軸手柄末端伸出一截空心筒,用來駁接槍身,可能十分鋒利,但是並不出奇,特異的地方完全在槍身上。

上次遠看的時候,知辛以為他的槍身是椆木,這次近了才發現,它其實是由一種披著木色的金鐵,鍛造成筒狀之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套接起來的,不僅可以自由控制著伸長縮短,而且有著普通槍桿根本達不到的可怕韌度。

打造出這把武器的人,能找到這種新穎的材料,能突破傳統的制式,說有天縱之才也不為過。

知辛看向李意闌,眼底有種得見新事物的喜悅,他渾然忘了剛剛受到的驚嚇,說:「我能看看你的槍嗎?」

……

未時兩刻,西城正義坊,有德琢玉坊。

江秋萍坐在巷子口的臺階上拱了拱腳趾,感覺痛中有癢,不太好受。這幾天下來,他腳板心打泡側面生繭,人還有精神,可腿腳吃不太消了。

張潮應該是看出來了,所以有心照顧他,自己去店裡打聽訊息,省了他這幾步路。

整個早上他們跑遍了東城區的藥行、石料坊和琢玉訪,要不是城裡沒有道觀,他們少不了也要上去叨擾兩句。

可所有的掌櫃見到他們包袱裡的慈石都眼睛放光,期待地問他們出多少錢能賣,這明顯都不是見過它的反應,兩人只好對付了一頓午飯,跑到西城來了。

張潮進去有一陣子了,江秋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進去看看,但過多的失望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用雙手撐住地面,無聊地打量起了滿街的行人,他們悠然懶散、嬉笑怒罵,看起來十分安穩幸福。

可是那些刻滿字的白骨,在是非降臨之前,也曾是這種生動快樂的模樣。

江秋萍忽然難過起來,他一直覺得自己還算聰明,只要給他機會就能幹出一番業績,可真正動起來了才發現知易行難,區區一塊石頭的來源,他查起來都這樣費……

黑色的皂靴忽然停在了他的眼底,張潮冷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走,去一趟來春街。」

江秋萍眼皮一跳,猛然抬起頭來:「有線索了?」

張潮將他拉了起來:「這間玉坊的夥計剛說了一句話,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銅金。」

江秋萍眼神一亮,更直接的線索可能並不是這塊慈石從哪裡來,而是木匠有東西留下來。

兩人匆匆趕回東街,張潮直接踹爛了木匠家的門,然後兩人從原來放慈石的泥土下,挖出了一個鈴鐺和一張紙條。

鈴鐺雞蛋大小,鐘形,內腔裡懸著三個銅舌。

而紙條是用牛皮紙折的,上面的字歪七扭八,寫著:凳不離三、門不離五、床不離七。

江秋萍和張潮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這兩樣東西是在打什麼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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