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真的是聽了那宋大夫的話要去除紫河車的腥味,又哪裡知道什麼用途?」李長樂美目中有了一絲驚慌。
「大姐,上次你不是果斷地說過,自己讀過醫術,那你怎麼會不知道,菟是害人的,而不是什麼去腥的藥草呢?」李敏德的聲音請冷冷的,在大廳裡面響起。
李敏峰皺眉:「三弟,世間藥草千百種,你大姐也不可能什麼都認識!是非曲直,找宋大夫來就是!」
宋大夫是專門為李家看病的大夫,在李家足足呆了三十年,他的話,自然是不會有人懷疑的。
李蕭然立刻派人去請宋大夫,可是得到的訊息卻是,宋大夫身體不適,告病回鄉了。
從始至終冷眼旁觀、一言不發的四姨娘冷笑,宋大夫替李家看病,每次都是收診金,這次三小姐出手大方,一次性就給了兩千兩黃金,不要說這輩子,下輩子都夠用了,這老頭自然會告病還鄉了。
三小姐這一次,實在是太狠了。
李敏德烏黑的眼睛閃過一道亮光:「大伯父,請其他大夫也是一樣的。」
這時候,老夫人開了口,道:「就請我的大夫來。」
老夫人用的是沈大夫,沈家從她小時候開始,就一直照顧她的日常飲食和生活,到如今這位沈大夫,已經傳了兩代了。沈大夫匆忙趕來,李蕭然吩咐人將菟拿給他看,他皺眉。
李蕭然道:「這個可能去除腥味?」
沈大夫理所當然地搖頭:「菟是毒草,說要去腥味,實在是聞所未聞。」
李未央唇畔劃過一絲冷笑,臉上的神情卻透露出十分的驚訝:「這怎麼會,大姐幹嘛要將毒草藏在紫河車裡面?」
沈大夫皺眉,嘴巴動了動,似乎很有些不好說的樣子。
「那還用說嗎?既然不是用來去除腥味,就是怕被人發現,才特意藏起來的!畢竟,誰會想到菟就在紫河車裡呢?」李敏德素白的臉,烏黑的眼,笑容一起,就如有了極致靈動的輪廓。
「就是啊,毒藥怎麼可能治病呢!要說毒,其實菟比砒霜還毒,很顯然,菟這種東西是不可能救人的,既然不可能救人,那……」李未央眨巴眨巴眼睛,話之說了一半兒。
「李未央,你瘋了不成!空口胡說什麼!」李敏峰惱怒地站了起來,捏緊了拳頭。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道:「大哥何必這樣緊張呢?難道你不知道,菟為厭勝之術,是陛下曾經明令禁止的東西嗎?」
李蕭然一怔,反倒突然醒悟過來,菟用於巫蠱,輕則家宅不寧,時有損傷或惹上官非;重則患上惡疾、遇上災劫、孩童夭折,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家破人亡,是一種非常惡毒的詛咒。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盯著自己的大女兒。
「長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善良懂事的大女兒,最近接二連三地犯錯,現在甚至還搞什麼巫蠱之術,這一旦傳出去,可是殺頭的大錯啊!
她是瘋了不成!
三夫人嘆了口氣,道:「是啊長樂,你父親之前責罰你,也是因為你做錯了事情,怎麼能就此怨恨詛咒他呢?這哪裡還像是一個女兒所為?」
李長樂一下子變得無比驚悸,驚呼道:「父親,不是我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李敏峰知道事關重大,立刻跑到李蕭然身前跪下:「父親,妹妹不會做出這種事啊,她善良大方,是您最寵愛的女兒啊,難道你不相信她嗎?」
李蕭然緊緊盯著李長樂的面容,還是一樣的美麗,一樣的柔弱,一樣令人無法轉移視線的眉眼,可不知怎麼的,越看越讓人覺得可怕,越看越讓人心驚。她可以因為妒忌未央得寵就陷害她,又不惜奪走別人的主張想要名揚天下,為了鞏固美貌不惜吃紫河車這種噁心的東西,還藏了菟暗中施行巫蠱之術來謀害自己,這樣的女兒,真的是他記憶力那個聰明善良,柔弱無比的孩子嗎?
這時候的李蕭然,已經全然忘記,是自己一步步縱容她,甚至暗中默許她做了這一切,才使得她變得如今這樣心胸狹窄,惡毒自私,以為全天下最美好的東西都應該是屬於她的,而絲毫也不在乎地將所有人都踐踏在腳下!
李長樂面色湧上一陣血紅,她竭力為自己辯解:「父親,女兒沒有,女兒怎麼會用巫蠱之術來謀害您呢?女兒怎麼會做這種事!」
在混亂之中,她拼命要抓住一個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地,她指著李常喜,失聲道:「是你!是你誣陷我!你誣陷我!紫河車是你給我的!」
李常喜的臉上出現的錯愕,隨後忍不住委屈道:「父親,女兒臉上有傷,大夫說紫河車可以養顏美容,修復疤痕,才給女兒開了這服藥,誰知大姐偶然見了,非說也要吃,這東西可不是尋常能見到的,女兒本還捨不得讓給她,可是大姐非要拿走,女兒不得已才忍痛割愛,可女兒送過去的時候,紫河車裡面根本是乾乾淨淨的,並沒有什麼菟啊!」
四姨娘擦了擦眼淚,道:「五小姐,快別說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啊!」
這話是真的,四姨娘的計劃並沒有告訴李常喜,送過去的紫河車裡面也並沒有菟,這樣說來,問題就是出在那位宋大夫身上!
李長樂顧不得再指責李常喜,膝行到李蕭然面前,悽聲道:「父親!不是五妹妹就是那宋大夫,他明知道菟是害人的東西,還將它推薦給女兒,這是構陷啊!一定是有心人在背後謀害女兒!宋大夫一定是被收買了!」
大夫人也趕緊到兒女的身旁跪下,淚水盈盈道:「老爺,長樂是咱們的長女,她個性溫柔,平日裡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麼會用什麼巫蠱之術,分明是有人在害她啊!」說著,她利箭一般的眼神射向李未央。
在她看來,四姨娘沒有那個膽子來害大小姐,宋正是這府裡多年的大夫,想要收買他必定要下血本,現在丞相府裡最財大氣粗又憎恨自己母女的,除了李未央還有誰!虧得她還以為今日就是李未央的死期,卻沒想到根本被人家算計了!
這個小賤人!大夫人手裡的帕子都要捏碎了,臉上的神情卻越發的哀婉。
李敏峰仰頭道:「父親,只要找到宋正,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這出戲,李未央竟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後又是揚唇那麼淡淡一笑,似嘲諷似愉悅更似是置身事外。
看著結髮妻子不顧在眾人面前的顏面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李蕭然的面上有一瞬間的猶豫。
李敏德眨了眨眼睛,「大伯父。」他的面孔帶著難以描述的靈秀,此刻眼睛有點點壞心眼,又有點點稚氣。——任憑誰也無法對這樣的孩子生氣,而且還是這麼漂亮又這麼懂事的一個孩子,李敏德接著道,「大伯父,宋正如今已經不在京都,天下那麼大,咱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怎麼找?大哥分明是在拖延時間吧!」
李敏峰勃然大怒,道:「三弟,你這是什麼意思!」眼看就要握緊了拳頭向李敏德撲過來。
李敏德露出嚇了一跳的神情,眼睛裡卻難掩嘲諷:「大哥,你這是在恐嚇我嗎?在大伯父面前,難道都不能說句公道話?」
李未央握了握敏德的手,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希望,把無辜的敏德也牽連進來。
二夫人拿帕子掩住唇邊的絲絲冷笑:「這大半夜的,沒查到別人倒是把自己女兒查出來的,大嫂,你可要秉公辦理才是。」
大夫人怒地回頭道:「長樂才不是那種喪德敗行的孩子,她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李未央淡淡道:「母親,這可是眾目睽睽,抵賴不掉的,你縱然憐惜大姐,也不該這樣袒護,反倒是平日,若你肯勸一勸她,她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來!要知道,用巫蠱之術來詛咒父親,一則是大不孝,二則,陛下嚴令禁止巫蠱之術,下令凡是有人施行此道,輕則流放,重則處死,大姐一個人就罷了,難道要連累整個李家嗎?」
三夫人無聲地笑了笑,道:「是啊,天底下可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事情傳了出去,還不知道多少人要看李家的笑話?」
李長樂心慌手抖,強自鎮定,道:「父親,真的不是我!你要相信我啊!」
大夫人心中恨毒了這些人,面色卻帶了一絲悽惶,苦苦哀求:「老爺,千萬不要冤枉了無辜的長樂啊!」
老夫人緊緊皺著眉頭,突然伸手,一把將桌上的杯碗掃落於地,哐啷哐啷,瓷器盡碎。她早覺得李長樂過分美貌,說不定是個禍害,卻沒想到這個丫頭竟然膽大妄為到了這個地步!當下氣的面色青白,嘴唇發紫,羅媽媽連忙上去為她拍胸脯。
眾人從未看過她如此模樣,都嚇了一大跳。
李未央見狀,回身從丫頭手中重新倒過一杯茶,奉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您千萬彆著急,一切要從長計議才是!」
老夫人擺擺手,強行順過一口氣,道:「不行,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此事必須早作決斷!」
老夫人的聲音鏗鏘有力,面色也是無比的堅定,李蕭然聽得渾身一震。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朝堂上的事情他可以殺伐決斷,可是到了家裡,跪著的是他的髮妻,嫡子和最寵愛的女兒,若是可以他真不想處罰李長樂,但想到她竟然用了最惡毒的法子來詛咒自己,心中就一陣陣的恐懼。
李未央嘆了口氣,很是惋惜:「父親,你若是不捨得,叫人將那些髒東西毀去就是了,只是要仔細些,以後別再讓人把那些帶進來。」
這話的意思是,你要小心點,別再被人給詛咒了。
李蕭然的眼神立刻冰冷起來,是啊,李長樂竟然敢詛咒自己,不過是為了自己斥責了她幾句,這樣心思歹毒的丫頭,還是自己那個聰明懂事的女兒嗎?根本是個蛇蠍美人!
李未央一動不動的站著,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睫毛一點一點的揚起,露出裡面的瞳仁,深如墨玉:「對了大姐,那紫河車血淋淋的,不啻於吃活人的肉,五妹妹吃是迫不得已,為了治病,你好端端的,僅僅為了養顏,以後可千萬別再碰了。」
李蕭然面色徹底變得冷酷,紫河車是什麼東西,那血淋淋的模樣看的自己都要轉過臉去,這丫頭竟然將其當成養顏美容的聖品,心思何其可怕!
李敏德看著李未央,從始至終看著她,他的眼睛那般明亮,像琉璃下的燈光,泓然一點,便可照亮人間。
他知道,今天這一切,幕後策劃的人就是他可愛的三姐姐,可那又如何呢?這個世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與其任人刀俎,不如親手執刀!
李蕭然迫視著李長樂,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她。
此事說小不小,說大……卻可以捅破了天。萬一被陛下得知,那麼整個李家都要受到牽連,李長樂,值不值得李家為她冒險呢?因為上次賑災的事情,長樂在皇族、世家大族,尤其在百姓中的口碑都一落千丈,甚至隱隱有人在暗地裡說她是紅顏禍水,這樣的女兒,將來還能登上皇后之位嗎?誰會支援她呢?李蕭然覺得,十多年來的信心第一次徹底被摧垮了。
李長樂,她的人生,已經完了。李未央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之前的一步一步,就是為了讓她完蛋的更快一點。
李長樂畢竟太年輕,她一時想不到好辦法,頭腦裡一片空白,只是面無人色地盯著李蕭然,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她,又會做出什麼決定。李敏峰則快速思考著是不是應該去請求外祖家的幫助,可是外祖父和舅舅都鎮守邊疆,遠水解不了近渴!
大夫人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她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比起兒女們要鎮定了許多,雖然面上是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實際上卻緊張地轉動著自己的頭腦,想著萬全之策。
老夫人的口氣很淡然,但她的眉眼之間,卻隱隱有一股戾氣:「先帝爺在的時候,前丞相賀平父子、楊寧公主、諸邑公主還有大將軍周德不都是因為巫蠱罪被誅的嗎?凡是扯上巫蠱的,肯定是死路一條。現在在長樂這裡找到了這種髒東西,也說不清是到底是別人陷害她,還是她自己弄來了這些東西,不管是哪一樣,若是傳揚出去,對李家都是大大不利,你應當早作決斷才是。」
聽了這句話,彷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李蕭然下定了決心,冷冷道:「長樂,你太令我失望了。從今天起,你就去普濟庵吧,對外面的人,我會說,是你染了時疫,要去養病。」
普濟庵,那是——庵堂啊!父親這是瘋了不成,李長樂失控道:「父親,你是讓我剃了頭髮去做尼姑?!」
她不敢置信,完完全全不敢相信,李蕭然竟然會無情到這個地步。
李蕭然別過臉,不看她。
二夫人笑道:「大小姐,這是你父親對你網開一面,讓你閉門思過呢!」
閉門思過?閉門思過不是在自己的院子就是在李家祠堂,父親送自己去庵堂啊,而且並沒有給一個明確的期限,一個弄不好,父親就是讓自己一輩子都在裡頭待著!
她猛地爬到李蕭然的腳下,死死抓住他的靴子,淒厲道:「父親,不要!不要讓女兒去那種鬼地方!女兒是冤枉的!女兒是冤枉的啊!」
李蕭然看著她,如蓮花一般美麗絕倫的面容,目中流露出一絲不忍,伸出手,彷彿要撫摸她的頭髮。
李未央冷冷望著這一幕,從入府開始,這對母女就對她步步陷害,若是自己被她們害的趕出府或者丟了性命,只怕李蕭然看都不會看一眼吧。現在,他卻還是捨不得。
只是……李長樂犯下這樣不可饒恕的過錯,李蕭然也非得狠下心腸不可!她默默地看著,清亮的目光裡劃過一絲冷冷的星芒。
果然,李蕭然伸出的手,最後握成了拳頭,冷冷道:「你去吧。」
李敏峰急切地站起來,眼睛裡一片赤紅,道:「父親,你糊塗了不成,怎麼能聽信讒言將妹妹趕到那種地方去!」
老夫人的目光冷冷地在李敏峰的身上掃過,對於這個孫子,她一向是真心疼愛的,可是他,太過愚鈍了,接二連三地和他母親一樣忤逆自己,現在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當真是個不成體統的東西!
她心底嘆息了一聲,道:「長樂,你父親也是為了讓你好好思過,不要再說了,來人,扶著大小姐回去收拾東西!」
大夫人面色冷凝,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道:「老夫人,總該容我和女兒告別吧。」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頭。
「好吧,」李蕭然看大夫人哀求地懇切,就答應了,略微想了一下,又吩咐旁邊的人道,「今日負責搜查的人,除了親信之外,一律——」
李未央遠遠聽著,垂下了眼睛,李蕭然這是要將知道內情的奴婢們都除掉,而這屋子裡的其他人,都是李家的主子們,誰會捨棄自己的富貴將事情捅出去呢,可奴婢們不一樣,他們隨時可能出賣主子。而沈大夫,只怕將來也難逃一劫。
大夫人將李長樂扶起來,她裝作為她整理頭髮,眼神卻是急切的。
「母親……」李長樂又哭了起來。
「別哭,別哭,長樂……」大夫人緊緊地抱住她,「這次你父親是生了氣,可他還是疼愛你的,以後一定會接你回來,你要記得,千萬用心思過……」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嗚咽著道,「我早就和說過,凡事要小心謹慎,不該給那些賤人謀算你的機會,誰知你還是太過善良,才會受今天這般苦……」
李未央冷冷一笑,大夫人還真是不忘最後坑自己一把。
李長樂趴在大夫人肩頭,絕望地哭了起來,她心裡對李未央等人恨到了極點,可是面上卻不敢再表露出來,又對李蕭然的決定徹底失望,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若是父親再聽信了老夫人或者李未央的話,不讓自己回來,那她的一輩子可就全完了。更何況,在京都這種地方,若是自己不露面,別人會很快將自己遺忘,就算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又有什麼用呢?簡直是倒霉透了!
這件事情,一定和李未央有關!她在心裡一刻不停地咒罵著,若是此刻手裡有刀子,只怕她會立刻選擇和李未央同歸於盡!
就在這時候,大夫人趁著所有人都不注意,在李長樂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隨後看到李未央投過來冷凝的目光,又揚聲道:「好好照顧自己。」
就在這時候,李未央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卻又說不出這異樣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