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頂鍋

王導是大晉家喻戶曉的大人物,一言九鼎,雖然他現在沒有官職,但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路永和匡術都相信。

在這個士族當道的時代,士族領袖人物比皇帝的話還管用。

路永和匡術心動了。他們都是流民,家人都在永嘉之亂時死絕了,無牽無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快活一天是一天,無牽無掛,背叛蘇峻,投入王導的懷抱,他們也不用擔心家人被蘇峻殺死——他們的家人早就化為路邊白骨。

兩人相視一眼,都決定以後跟著王導混,問道:「王公,你要我們做什麼?」

兩人中了圈套,王導說道:「蘇峻如果兵敗,守不住建康城,他敗退之時一定會殺了我們和皇帝洩憤。而蘇峻這次是必敗了,事不宜遲,我們這兩天一定要逃出城。你們兩位召集舊部,告訴他們,只要棄暗投明,就能既往不咎,將來加官進爵,這次如果成功,你們都是救駕的功臣。」

路永和匡術得到了王導的承諾,就像吃了一記定心丸,到處召集舊部好友。

兩人深知這些亡命之徒的軟肋,四處遊說:「你們在臺城和建康城搶了好些東西有什麼用呢?有命搶,沒命花,你們一個個被勤王的軍隊打死了,沒有人給你們收拾,你們搶的財寶被蘇峻帶走,不可能你們當陪葬,還不如跟我們一起投靠朝廷,王公對我保證,搶的東西都是自己的,不會沒收,並且還給你們加官進爵,你們幹不幹?」

建康城被勤王軍隊包圍,如果投靠朝廷,還有一線生機,甚至還能享用搶奪的財富,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流民都很現實,忠心什麼的幾乎不存在,誰給肉吃,就跟著誰。

於是路永和匡術的招募計劃順利進行,準備找機會闖進石頭城,把皇帝和王導等高管全部救走。

半夜,路永和匡術把今日募集棄暗投明的人數偷偷報給王導,三人竊竊私語。

少年桓溫又枕著親爹的桓彝的腦袋夢囈「韓晃,江播」。

王悅看著夜空清冷的缺月,想著清河在正在何處,會不會也看著月亮?頭疼病發作沒有?會不會有危險?

王悅發誓,這次動亂過後,一定帶著清河徹底退出,只在幕後培養擇好苗子悉心培養,教他們將來身居高位之後,悉心提拔寒門和平民子弟入仕做官,打破士族門閥,將一股清流引入這一潭死水中,士族覆滅,方能長治久安。

與此同時,兗州城。

今日趙國軍隊發起猛攻,西門失守,郗鑑親自帶領軍隊奪門,反覆三次割據之後,勉強擊退趙軍,奪回了西關。

在這種嚴峻的戰局之下,郗鑑根本不敢分兵去勤王,死守兗州,為今之計,只能被動的等劉曜圍趙救晉了。

西城牆塌了一半,郗鑑指揮軍民連夜修護城牆,這是夯土城牆,外表有一層磚頭,裡面全靠石磨亢平泥土,捶嚴實了。

咚咚咚!

十人抬的大石磨一下下錘擊著泥土,在元帥大帳裡休息的清河覺得心跳都在和石磨的錘擊聯動在一起跳動,根本睡不著。

六歲的琅琊王倒是睡得香甜。

清河悄悄起床,初春依然寒冷,清河的頭有舊傷,不能受到風和寒冷的刺激,戴上狐皮暖帽,連眉毛都裹住了,還蒙著一塊棉布面罩,只露出眼睛。

在外頭要保護自己,不能讓王悅擔心。

外頭有臨時徵召來的民婦充當廚子,熬著一鍋鍋麥粥,給連夜修城牆的勞工加夜宵。

民婦累極了,一邊打瞌睡,一邊往爐灶裡添柴火煮粥。

「我來,你去睡。」清河不會做飯,但是往灶裡添柴這種事情還是可以的。

民婦退下,清河一邊添柴,一邊看著夜空的一輪缺月,盼著繼父劉曜圍魏救趙的訊息。

天子親征,不會一蹴而就,劉曜需要時間。可是建康城的局勢並不樂觀,據說建康城破,天子大臣被趕到石頭城了,王悅曹淑他們怎麼樣了?

清河的心就像鍋裡的粥一樣亂,粥煮好了,軍士們提著木桶過來倒粥,然後又添上水和麥米,繼續加柴火熬煮,一鍋復一鍋,清河也不知煮了幾鍋,熬到天亮時,城牆終於修補好了。

做早飯的民婦過來頂替,清河揉著微麻的雙腿,打算回去補眠。

她剛剛站起來,就聽見剛剛修補好的城牆傳來驚呼之聲。

難道趙軍一早就來攻城?

根據經驗,戰事一起,趙軍會先射進來弓箭,就像蝗蟲一樣遮天蔽日,發動第一輪的攻擊。

清河如今的身體,跟著荀灌學了幾年的武藝也是無用,還會拖累別人,趕緊跑吧,清河急中生智,順手拿起已經涼下來的大鐵鍋倒扣在頭頂上,然後拔足狂奔。

堂堂一國公主,居然落魄如斯,毫無形象。

出乎意外,鐵鍋上並沒有射箭的動靜,好像不是攻擊。

清河回頭一看,見城牆上的戰士們正要搖晃著旗杆,「趙軍退兵了!」

清河放下鐵鍋,登上城牆,定睛一瞧,昨天黃昏還在的敵軍大營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堆堆還散發著熱氣的篝火。

原來昨晚趙軍石勒收到了急報,前趙皇帝劉曜親征後趙,攻擊石勒的大後方,乘虛而入。

「劉曜太不要臉了!」石勒大怒,他攻打兗州快半個月了,眼瞅著要得手,如今後方受敵,他不退也得退了。

半個月努力付之東流,石勒不服氣啊,所以昨晚發動了最後的決戰,奮力一搏。

趙軍三次攻破西門,都被郗鑑頑強的三次殺退,西門一排排倒下來的屍體幾乎要堵住大門。

石勒見郗鑑實在難敵,只得退兵,不過,石勒擔心退兵的時候郗鑑帶軍隊追擊,所以偷偷撤軍,在軍營之間升起一堆堆的篝火,做出他們還在的樣子,反正在黑暗之下,看不到人,只能見著星星一樣密佈的篝火。

加上昨晚大晉軍隊緊急修補垮掉的城牆,抬起一個個大石磨夯實土層,在巨大噪音的掩護下,趙軍悄無聲息的撤退。

所以守城的郗鑑軍隊並沒有發現趙軍已經撤了,直到天亮時,只見篝火,不見帳房和馬匹,這才發現敵軍撤退。

大晉軍隊歡呼,慶祝守城成功。

郗鑑不敢大意,派出探子去前方十里打探,確認後趙已經撤軍,緊急趕到前方和前趙劉曜軍隊作戰,這才鬆了口氣。

兗州城保住了,後趙軍隊也被劉曜牽制,不能趁人之危,郗鑑立刻召集軍隊,開了個勤王誓師大會。

郗鑑是士族出身的流民帥,封高平侯,身上已經沒有蘇峻這種草莽氣質,儼然是一國大將風範了,他設祭壇,斬白馬,把琅琊王捧到寶座上,慷慨陳詞道:「賊臣蘇峻不恭順天命,不怕王師誅討,兇暴逆行,亂五常,撼動江山社稷,威逼幼主,殘害忠良,天下怨恨,萬民泣血,我們奉旨討伐蘇峻,消滅元兇,如今幼主受難,百姓受苦,我們齊心合力,以救江山社稷,絕不苟且偷安,若有違誓,天理不容!」

清河看著祭壇上已成氣候的郗鑑,感慨萬千,當年八王之亂,郗鑑的叔父全家被殺,絕望之下居然隻身戴著面具去刺殺兇手齊王,當時滿腔熱血的匹夫之勇,和現在隱忍守住兗州,解決了外患才去平定內亂。

人們都在一次次災難中成長著,昔日絕望的大內侍衛已經是國之棟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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