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一個個像小紅燈籠般的凍柿子,荀灌頓時口舌生津。
王悅還要捶掉最後幾塊磚頭,見荀灌來了,曉得有要事相商,這才停手,把荀灌帶到書房密談。
荀灌拿出紙筆,畫出皇宮草圖,說了清河閃電突襲的計劃,「今天一早,齊王以過年期間要加強巡邏為由,從外面調遣了五萬軍隊進城,加上原先大司馬府的五萬護衛,齊王手下有十萬軍隊,這是我們的對手。」
「……司馬乂已經點頭答應了,正在準備。他手下有兩百人之多,加上你我,一共兩百零三人,如果你我能夠完成中間最關鍵的一環,我覺得我們還是很有希望的。」
十萬對陣二百零三人。
王悅沒想到清河在遭遇驚魂一刻後,沒有被擊潰,在短短一夜裡想出如此驚人的計劃,嬌軟的外表下,是一個不屈的靈魂。
王悅輪了一上午大錘,額頭冒汗,熱血沸騰,說道:「我本在搬救兵,尋求同盟,以遏制齊王,但是這個辦法不能立刻見效,對方還沒有被我打動,老一輩人的想法已經根深蒂固,很難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但既然皇室已經到了命懸一線的地步,那就豁出去背水一戰吧,我加入。」
荀灌打量王悅身邊滿是磚屑的錘子,很是不解,「我只看見你砸牆了,你搬的是磚頭兵?」
「我在攻心。」王悅不便詳細解釋,「家族並不認可我的想法,他們堅持觀望。我已經盡力了,家族有家族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打算,我們互相不認同,也無法說服對方,那就讓他們做他們認為是對的事情,我做我的。」
荀灌一拍王悅肩膀,「我們走吧,王大錘。」
荀灌給王悅取了個外號。文質彬彬的王悅立刻成了鄉野糙漢。
王悅忍俊不禁,「好,我們走。」
兩人剛剛站起來,就見一個人從書架中間走出來,「且慢,我也加入。」
居然是曹淑!
曹淑抱著一摞抄錄的賬冊,「我也加入,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收集到了今天大司馬府裡庫房裡增加之物,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兒,大概猜出是用來幹什麼的,到時候我會在外頭配合你們起兵。」
曹淑一邊說,一邊開啟入庫目錄,用筆勾出來一些東西。
荀灌和王悅心領神會。
王悅問母親:「家裡書架後面有密道?母親為何一直不告訴我?」
「你又沒問過我。」曹淑說道:「當初挖密道的時候,差點把隔壁王戎家的密道給挖塌了,狡兔三窟懂不懂?大家都心照不宣。」
王悅對曹淑一拜,「母親,兒去了。」
曹淑擺擺手:「去吧,我曹淑養的兒子,絕不是任憑家族擺佈,唯唯諾諾之人。人生一世,短短幾十年,若不能恣意暢快,憋屈活到一百歲又有何用?隔壁摳門戎活到七十歲,比龜殼還固執,王大錘破得了牆,破不了他的腦殼,別指望這些老東西了——我連你爹都不曾指望過。」
曹淑痛快的接受了荀灌給王悅取的外號。
荀灌甚是拜服,也對著曹淑一拜,和王悅結伴而去。
兩人走後,曹淑抄錄了數份大司馬府入庫的幾件東西,召集家僕,「去洛陽城各大集市,把這些貨物全部買下來。」
家僕們拿著單子和錢剛剛出門,外頭就傳來震天響的摳門聲,嚇得看門人都不敢開門,倒是曹淑聽到巨響心有感應,跑去親自開啟大門,見門口站著一個彪形大漢,他風塵僕僕,一對濃眉毛像是掛著白霜。
正是劉曜,他日夜兼程趕路,來不及補染在風雪中褪色的白眉。
身邊是一匹馬,這匹馬喘著白氣,顯然是累到不行。
他從懷中掏出那張待宰羔羊的圖,「她出了什麼事?」
入夜,洛陽城夜間宵禁,各大城門,以及城內的兩百五十里門幾乎同時關閉。
皇宮,中領軍首領何勖正看著桌上皇宮沙盤圖。
何勖是齊王的心腹,去年統領皇宮中領軍的劉琨被齊王排擠,明升暗降,何勖由此「空降」到了中領軍,名為守護皇宮,其實是為了幫助齊王監視皇室。
「何將軍,皇上有些不好了,羊皇后和清河公主都趕往紫光殿。」外頭有個小軍官來報。
這個小軍官叫做郗鑑,曾經是劉琨的手下,出身京城三流士族,目前負責看守皇后的未央宮,昨天也是他手持盾牌,護送潘美人和白痴皇帝衝到未央宮正殿。
何勖不喜歡他,打算過了年就找藉口將郗鑑調走——因為今天小年,衙門封印,停止辦公,官員們都要回家過年,一切程式都要等開年衙門統一開印之後辦理。
忍得十天半個月就行了,何勖心想。
「什麼情況?太醫去了沒有?」何勖問。
郗鑑說道:「太醫去看了,突然高燒,渾身發燙,身體發紅,怎麼降都降不下來,情況危急,羊皇后大哭,清河公主也很著急,還請將軍去大司馬府把齊王殿下請過來看看如何應對。」
皇宮這些中領軍大多是搖擺狀態,並非齊王嫡系,連首領何勖都覺得力不從心,如今情況特殊,何勖不敢貿然把齊王請到皇宮,說道:「我先去看看情況再說。」
何勖帶著兩百多心腹侍衛才敢出門,這些人都是從大司馬府帶進來的,並非皇宮中領軍。
到了紫光殿,老遠就聞得羊皇后悽慘的哭聲,「皇上!求你快點好起來!你若有事,我們孤兒寡母的如何活下去啊皇上!」
「皇上,你若去了,我必定跟著一起去,我至少是清白……」
何勖一頓,步入正殿,身後兩百個侍衛正要跟進,被潘美人阻止了,「休得驚擾皇后和公主。你們在這裡外頭等著。」
何勖心想,我人多勢眾,幾個弱女子罷了,量她們也不敢怎麼樣,遂點點頭,「你們守在外頭,若有動靜,殺進去便是。」
何勖步入正殿,裡頭溫暖如春,龍榻上,皇帝果然面色潮紅,額頭上還覆著冷手巾降溫。
何勖穿過一道道從房梁懸下來的帷幕,朝龍榻走過去,注意力都在發燒的皇帝身上。
驀地,身後颳起一股寒氣,何勖正要回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他噴血的無頭身軀。
荀灌右手抖了抖風松劍上的血滴,左手抓住何勖即將墜地的頭顱,王悅張開一床被子,摟住了何勖即將倒地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