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著我

看到清河跪下,新帝心頭大爽,他端坐在龍椅上,今天剛剛上身的龍袍妥帖無比,可見早朝上禪讓廢帝的大戲籌謀已久——龍袍刺繡繁複,沒有半年根本做不出來,趙王早就盤算這張龍椅了。

新帝晾了清河好一會,才說道:「朕剛剛登基,這個宮裡,容不得第二個皇帝,你父親縱然無意,但防不住有些人利用你父親大做文章,況且,你父親是太上皇,朕是皇帝,二龍相見,如何行禮?朕跪下,你父親受不起。你父親跪下,外人會議論,所以,為了避免這些麻煩,朕就將太上皇和太后送到金墉城榮養。」

「你放心,金墉城沒有傳聞中那麼可怕,朕命人好好照顧他們,一應飲食起居和宮裡沒有區別。公主,從今以後,朕會將你視同己出,你始終都是大晉的公主。」

言下之意,就是要將太上皇和太后關到死為止,沒得商量的餘地。

父母被判了無期徒刑。

清河一股乖巧懂事的樣子,沒有繼續乞求,說道:「謝皇上恩典。」

清河低眉順眼離開長樂宮。

潘美人心急如焚,「公主快快上車,太上皇和太后已經被送出宮了,我們要他們進金墉城之前追上去。」

清河在潘美人攙扶下登上牛車。

魏晉貴族出行,皆用牛車,牛角和牛蹄被打磨得鋥光發亮,近乎透明,就像最上等的瑪瑙。

一上車,清河就一掃剛才在新帝面前的溫順懦弱之色,歪倒在潘美人懷裡,嘟著嘴求撫摸,「美人給我揉揉膝蓋,方才跪的好疼。」

潘美人一嘆,輕揉著她的膝蓋,「皇帝是不會放過太上皇和太后的,你又何必糟踐自己去求他。」

「明知如此,樣子還是要做的。」清河騷了騷小腦袋,今天真的很傷腦筋啊,「我若不做出臣服聽話的樣子,一來皇帝不會相信我對孫丞相編的‘倘若你是個男孩’的瞎話,二來,我若做出一副粉身碎骨勸諫到底的態度,不聽皇帝的話,恐怕會被皇帝送到金墉城關起來,我的確想一家三口在一起,但是不想在金墉城的團圓。要是連我都關進去了,誰去救他們呢?」

一個白痴,一個弱女子,偏偏位居大晉最高的兩個位置,如今被趕下來了,猶如喪家之犬,根本沒有再扶上去的必要。

只是,對於清河而言,白痴也好,弱女子也罷,這是她的父母、她的家庭,她必須要保護的人。

潘美人說道:「孫丞相和皇帝是多年的賓主,你編的瞎話未必能夠挑撥他們的關係。」

清河眼神里,茫然和希望激烈交戰,「總要試一試,計謀是要有的,萬一成功了呢?」

又自嘲一笑,「這總比幻想自己是個男孩現實一些吧。」

這時牛車驟然停下,潘美人連同懷裡的清河一起歪到車廂板壁上。

車外宮婢說道:「新帝的家人今日搬進皇宮,我們要讓出道路,等隊伍過去再行。」

清河撥開車簾,但見銅駱街兩邊每隔兩步就站著一個盔甲士兵,路人皆被驅趕到小巷子裡,店鋪紛紛關門歇業,提前清場。

銅駱街是都城貫穿南北的主幹道,因街頭街尾有兩對銅駱駝雕像而得名。

清河說道:「沒有時間等了,繞路走。」

宮婢說道:「牛車太大了,小巷子裡擠滿了行人,繞路走小巷子恐怕會堵在中間。」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清河干脆走出牛車,對一個護衛騎兵說道:「馬借我一用。」

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只有單騎而行。

潘美人微微吃驚,「公主會騎馬?」

清河一臉嬌羞,「王悅教我的。」

潘美人給她戴上一頂遮面的帷帽,寬大的帽簷下垂著一圈紅色薄紗網,紗網一直垂到裙角,確保無論遇到多大的風,都不會捲起紗網,露出公主的容貌。

清河拍馬前行,潘美人給自己戴上一頂黑色帷帽,帽紗也是一直垂到裙角,緊緊跟隨,護衛騎兵在兩邊護駕。

終於,清河在太上皇和太后的牛車即將進入金墉城時趕到了。

太上皇司馬衷是個白痴,他還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座城堡意味著什麼,看到清河紅衣紅裙紅帷帽騎馬趕過來,鼓掌大笑道:「清河變成一團火了。」

司馬衷已經四十多歲了,但眼神清澈,恍若純潔的男童。他的母親楊豔當年是個大美人,父親司馬炎相貌堂堂,他們生出來的兒子司馬衷自然是好看的,這個年紀都沒有發福,保持著少年人清瘦的身材。

清河下馬,太上皇司馬衷小心翼翼的抱著她的腰,「乖女兒,慢一些,小心摔倒。」

又一把摘下清河頭上的紅紗帷帽,置氣似的扔在地上,「這東西看不清路還憋氣,別戴了——你什麼時候學騎馬的?也不叫我一起玩。」

清河順勢抱著父親,強忍住眼淚:「騎馬一點都不好玩,我們玩點別的。」

司馬衷對著牛車喊道,「容兒快過來,我們一起捉迷藏。」

太后羊獻容在兩個宮婢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看到她的瞬間,所有人連呼吸都放緩了,一片靜默,就怕呼吸和聲響驚飛了下凡的仙女。

她有一雙令人過目不忘的雙眼,平靜淡漠,沒有一絲慾念和波瀾。

一襲白衣,飄逸出塵,她本人似乎散發著一層半透明的霧光,明明就在眼前,卻覺得她活在另一個世界。

一個只有她的世界。

她緩緩向丈夫和女兒走過去,即將和唯一的女兒生離,從此不再相見,她也不著急,好像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她的影子傾過去了,金墉城門口持槍的護衛不禁後退幾步,怕腳踩到她的身影,玷辱了她。

「母親。」

一家三口抱成一團,跟白痴父親無法正常交流,只能哄著他玩,清河在羊獻容耳邊低聲道:「我發誓,我一定會想法子把你們救出來的,你們要保重,等著我。」

羊獻容沒有一絲動容,雙目平靜如故,「是我對不起你,這本該不是你承受的責任。你什麼都不要做,保護好自己就夠了,把這個拿著——」

三個人抱在一起,藉著丈夫的掩護,羊獻容將半枚銀質環佩塞到清河的掌心,說道:「有一天,拿著另外一半銀佩的人會帶你離開京城,你要記住,不管那個人是誰,不要吃驚,不要質疑,你跟著他走就對了,他一定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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