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饞他的身子

如今,金墉城要迎來第五個囚徒了,一對夫妻,太上皇司馬衷和太后羊獻容。

樂極生悲,清河公主立刻從少女心事的美夢裡抽離出來,急忙起床,趕往未央宮送別父母,按照金墉城無人生還的記錄,這一次便是永訣了。

新帝司馬倫登基,改年號,大赦天下,為了籠絡人心,司馬倫對大晉宮廷大小人物皆有賞賜,因而人人歡呼,迎接新帝榮登大寶。

深秋,萬物凋零,連菊花都打蔫萎靡挺不住了。

為了營造新帝登基喜慶的景象,宮人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起綵綢疊成的花朵,見清河公主行至於此,一部分宮人憑著以往的習慣停下手中的活計,站在道邊給她行禮。

但是大部分宮人沒有理會,繼續往樹枝掛各色花朵,太上皇和太后即將送去金墉城,這個小公主自身難保,行什麼禮呢,還是奉承即將搬到皇宮的新帝一家人要緊。

看著這幅百花齊放的熱鬧景象,清河心中秋風蕭瑟,沒有父母的庇護,連普通宮人都如此露骨的輕視她,以後她該在大晉宮廷如何立足?

清河停住腳步。

潘美人催促道:「公主,快一點,去晚了恐怕見不到太上皇和太后了。」

清河搖頭,「我去未央宮能做什麼?無非是一家三口抱著一起哭罷了,哭又不能阻止我父母被關進金墉城。」

潘美人一嘆,「公主若不去,這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公主會後悔的。」

新帝迫於各種壓力,還沒有處死太上皇和太后,但金墉城無人生還是一條鐵律,只要進去,就別想活著出來了。

「誰說是最後一面?」清河目光一定,「備車,去宰相府。」

潘美人遲疑道:「公主要去找孫丞相求援?沒有用的,逼太上皇禪讓皇位的詔書,就是孫丞相親手所書。」

清河強迫自己扯出一抹笑容,故作輕鬆,「孫丞相是我的曾外祖父,我走親戚而已,不談國事。」

大晉丞相孫秀,是太后羊獻容的外祖父,也就是清河的曾外祖父。

為什麼外祖父要幫著外人廢了外孫女婿和外孫女的帝后之位?

說來話長。

當年先皇后賈南風和太子爭權,孫秀是趙王司馬倫的第一幕僚,孫秀給趙王獻出「河蚌相爭,漁翁得利」的計策。

趙王按照孫秀的計策,先慫恿賈南風殺了太子,玩的一手借刀殺人,然後打著為太子復仇、匡扶正義的名義,發起宮變,將皇后賈南風送到金墉城毒死了,從此權傾朝野,成為攝政藩王。

趙王的第一幕僚孫秀是最大的功臣,位居中書省中書令之職,俗稱宰相。

先皇后賈南風被毒死了,要立新後。皇帝作為趙王的傀儡,是無法決定娶誰的,皇后當然必須是趙王選定。

這都是老套路了,昔日丞相曹操將漢獻帝變成傀儡,弄死了伏皇后,將女兒曹節推到皇后的位置。

但趙王不能這麼幹,因為趙王是皇家宗室,是皇帝的叔祖父,都姓司馬,總不能同姓結婚吧,這是亂倫。

於是,趙王把皇后之位這個香餑餑給了幫他奪得大晉權柄、由此並登上宰相之位的孫秀。

孫秀本想效仿丞相曹操,把自家女兒推到皇后的寶座,但是孫秀出身琅琊孫氏,是寒門,門第太低,別說宗室和官員反對了,就連民間也恥笑孫秀痴心妄想。

大晉的皇后必須出自士族。暴發戶的女兒是不可能得到天下人認同的,沒有資格母儀天下。

幸好,孫秀有個嫁入大晉最顯赫、古老計程車族家族之一——泰山羊氏的女兒孫氏,孫氏生有一女,名為羊獻容,賢良淑德的性格,傾國傾城之色。

泰山羊氏的門第無懈可擊,大晉開國元勳羊祜就是泰山羊氏,此外,羊祜的姐姐羊徽瑜還是晉世宗皇帝司馬師的景獻皇后。

羊獻容在外祖父的力保下由此成為繼後,她是泰山羊氏繼羊徽瑜以來的第二個皇后,出身足夠母儀天下,並生下一女,這就是清河公主。

趙王司馬倫當夠了攝政藩王,膨脹了,乾脆廢了帝后,自己當皇帝。

天下政令皆出自中書省,身為中書令的宰相孫秀,親手起草了退位詔書,逼外孫女婿皇帝將皇位禪讓給趙王司馬倫,退位讓賢。

清河公主駕到宰相府,孫秀先行國禮,拜見公主。

隨後清河對孫秀行了家禮,孫秀請她坐在東面尊位一張獨榻上,榻上鋪著狐皮製作的暖席,清河跪坐在榻上。

孫秀坐在清河的下首獨榻上。晉朝承接漢朝的禮儀,皆是脫鞋跽坐。

孫秀有著大晉第一奸臣的「美譽」。其原因主要是他出自寒門。

寒門備受官場歧視。晉朝承接魏朝,實行九品中正制,想要入仕當官,必須先通過當地中正官的考核舉薦,將人才分為九品,配以官職。

中正官皆出自名望大族,考核人才全憑中正官個人喜好,若不是士族出身,基本不會評為上品,所以,晉朝官場,基本上是「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的局面。高官幾乎被士族壟斷,孫秀山東琅琊郡寒門出身,卻位居宰相之位,大晉最大的官,這對幾乎壟斷高官計程車族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所以士族對孫秀恨之入骨,暗地罵他是大晉第一奸臣,卻也無可奈何。

孫秀從寒族到丞相,一生殺伐決斷,雖跽坐在清河下首,但威儀的氣質將坐在尊位的公主壓制住了。

清河身為公主,倒有些像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

「公主尊駕來此,所為何事?」孫秀明知故問,好像今天早朝的廢帝詔書和他無關。

清河也裝作若無其事,真是來走親戚串門的,身為公主,從小受到的基礎教育就是越是困境,就越要會裝,天塌下來,也要保持皇家的體面。

清河說道:「最近嵇博士給我講前朝的歷史,說魏武帝曹操設銅雀臺,招攬天下美人,其中有一個歌姬,唱歌特別好聽,就是脾氣暴躁,經常給曹操臉色看,藉故不肯獻歌。曹操覺得沒面子,很討厭歌姬,但是無可奈何,因為銅雀臺上,沒有誰比她唱歌更好聽。」

「曹操只能先忍受歌姬的狂妄,找了一百個歌姬,命她們好生訓練唱歌的技藝,終於有一個人脫穎而出,唱的和歌姬一樣好聽了。曹操重賞此人,同時下令將壞脾氣的歌姬斬首處死。」

清河露骨的暗示,孫秀就是「歌姬」,當今皇上司馬倫就是「曹操」。司馬倫把你的外孫女和外孫女婿廢了,分明是不給你面子啊,司馬倫或許已經找到取代孫秀的人才了。

聽著重外孫女用尚且稚嫩的聲音講述前朝歷史,孫秀終於抬頭正眼看清河了,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似的,上下打量了好一會,才說道:「公主是在挑撥我和皇上的君臣之誼。若不是皇上器重,我還是琅琊寒門一個普通文士,做夢都想不到會當大晉宰相,我的外孫女也無法成為太后,公主更是連出生都無可能,這樣的讒言我就當沒聽見,公主請回。」

孫相國居然一開口就把清河趕出宰相府了。

清河屁股下的暖席都沒有坐熱呢。

清河也不過多糾纏去乞求孫秀救她父母,立刻起駕回宮,趕著和父母道別。

但剛到到了宮門口,新帝司馬倫就命人把她帶到長樂宮訓話。

新帝剛開始還能保持面子情,和氣的問她:「公主今日和孫丞相聊了些什麼?」

清河支支吾吾,不敢直視新帝的目光,一副心虛害怕的小模樣。

直到新帝沒了耐心,右手一拍御案,「快說!你也想搬到金墉城嗎?」

清河雙手絞著腰間的環佩,聲音顫抖,「我求孫丞相勸說皇上,莫要把太上皇和太后送到金墉城。

孫丞相說……他說……事已至此,他無能為力。」

新帝不信,「就這些?你若敢隱瞞——」

「我說!」清河急忙說道:「孫丞相還說,我為何不是男兒身,倘若我是個男孩。」

新帝追問:「然後呢?」

清河搖頭,「沒有然後了,他只說‘倘若我是個男孩’,就要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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