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雖用了不少,也還有一些。」穆安之把袖子裡的信遞給老友,「臨來北疆前發了注橫財,不然,縱有商賈附行上交的貨品分潤,也賺不來一萬匹好馬。」
裴如玉接過信,見上面字型,先道了聲,「鐵劃銀鉤,內蘊筋骨,外顯風華,好字!」
穆安之唇角忍不信抽了又抽。
待取出信箋,信並不長,裴如玉一眼就讀完了,盯著落款的陸伯辛回味片刻,猛的支起身子,「這是睿侯的名字!睿侯給你的信!」
「臨來帝都前白肇東給我送來的。」把白肇東的出身來歷又與裴如玉說了一遍,裴如玉目光如電將穆安之從頭看到腳,穆安之給他盯的不自在,「看我做什麼?」
「看你哪兒這麼與眾不同,睿侯會這樣為你打算。」裴如玉鬆口氣,「我原還擔心你會因封號不悅呢。你昨兒那麼痛快的就把一半的駿馬分給陸侯,我看陸侯也鬆口氣。」
「封號?」穆安之嗤一聲,「不知陛下是怎麼想的,以前拿‘平疆’封過睿侯,現在又拿這倆字來封我,不知對睿侯是舊情難忘,還是真將北疆視為心腹大患。這封號一出來,我就曉得有人想看笑話,焉能讓他們如願!再說,睿侯都死多少年了,陸侯也沒得罪過我,難道就因個封號,我就跟陸侯生出嫌隙。」
說到陸侯,穆安之也坐直了些,「陸侯與陸國公可不是尋常不睦,簡直是水火不容,仇有深仇大怨。」把陸侯給他的那封漆封未動的信也給裴如玉看了,裴如玉見是陸國公府的漆封,不禁有些不解,「陸國公府的信,怎麼在你手上?」
「陸侯給我的,讓我寫摺子回帝都時一併帶上,說他是邊塞大將,不好與朝中文官相交。」穆安之對陸侯頗有好感,「我與玉華妹妹成親時,他就送過重禮,還親去吃了喜酒,聽說他與我岳母也有舊的,與陸國公那一府一看就是不一樣的家風。」
裴如玉將信交還穆安之,笑道,「若所料未差,見到你那萬匹駿馬,陸侯才下決心與陸公府決裂的。」
「這話怎麼說?」
「以前我也不知道,還是做知府後才曉得一些。」裴如玉先時原有意在月灣縣多經營幾年,任知府後方曉得,許多事,你只有在高一些的位置上才能看到才能知道。裴如玉道,「陸侯與國公府不睦,陸國公掌兵部,拿捏軍需拿捏的死死的,這些年,北疆並無要緊戰事。糧草自然不短,可旁的就不成了。也不是一點兒沒有,卻總不會叫陸侯痛快。約摸是等著陸侯服個軟。可陸侯何許人,要是與國公府服軟,當年便不會分宗,這些年也不會不往來。北疆軍的軍需一直不豐,好在這些年無戰事,陸侯總能湊合著過。但,去歲有大食國四王子之事,我雖惱他用木香為餌,但一舉擒拿住那位四王子,的確是震懾了大食國。」
「木香研製的新弓新弩,禁衛軍早就開始配備了,北疆現在就有十來把,是先時打樣用的。」裴如玉道,「這次木香寫摺子要把自己的職位掛到工部,我特意漏了一些風聲到陸侯那裡,陸侯說這是白大人自己的事,自己定奪便可。可見他與兵部關係很一般,但是,兵部卡著軍需,他也不能徹底與兵部翻臉。」
「你這次一下子帶了萬匹駿馬,直接就給北疆軍一半,你又掌北疆軍政,陸侯當然就不用再被兵部掣肘了。反正你掌軍政,以後沒吃沒喝就找你了。」裴如玉見老友目瞪口呆的模樣,不禁大笑出聲。
穆安之鬱悶的搔搔鼻樑,無奈,「陸侯能掌北疆大軍這些年,自然非等閒人物,倒不知這般果斷。」
「豈止果決,他把陸國公的信給你,讓你上呈陛下表忠心,難道不是在向你表忠心,一舉雙得。」裴如玉面容微肅,唇角噙著一絲笑,「陸侯不是尋常人物,你慢慢兒就知道了。你看陸國公府,陸國公也是在戰場拼殺過的,他如今居尚書位內閣,他兒子也是東宮的心腹,可這些年,國公府沒有任何一個子弟能再任武職。就算跟陸侯不睦,帝都禁衛軍、五城兵馬司、龍虎營,不都是武將衙門,陸家子根本進不去。可你看陸侯,牢牢把握北疆這些年,兵部再掣肘,也不敢太過的。」
裴如玉道,「陸國公在朝已是顯赫,難道還要給他家子弟兵權,陛下還年輕,又沒有退位當太上皇的打算,怎麼可能會讓陸公府掌兵權。」
至親至疏啊。
裴如玉心下感慨一回,自袖子裡摸出份札子遞給穆安之,穆安之展開一看,見是份賬單,底下數目不小,足有四五千銀子之多。
穆安之不解,「這是什麼?」
裴如玉輕咳一聲,「修宅子的費用。」
穆安之不可思議的瞪著老友,彷彿眼前的不是他相交相知的老友,而是哪裡的吝嗇鬼守財奴。就聽吝嗇鬼解釋,「你不知道,我也是剛任新伊知府,不來不知道,這衙門簡直窮的,就剩喝西北風了。七八月收秋稅,秋稅還沒收呢,各地用銀子的札子就到了。糧食是要押解到帝都的,大傢伙盯著的是下半年的商稅,我跟唐大人商量著,各地平了平,就用了個七七八八。我衙門沒留什麼銀子,反正有唐大人在,讓他操心吧。賬上就幾千兩支應個急事的現銀,原本我想著,你要不寬裕,我就把唐大人訴訴窮,給你把這修理費分攤分攤。這不你身家挺厚的麼,你就自己出吧,這也沒多少。」
「我的老天爺,要不是眼見,我都不能信,這還是那個高潔如鶴、風恬月朗的裴狀元麼?這不是哪兒的算盤珠子成了精吧。」穆安之好氣又好笑。
裴如玉笑,「你少打趣我,你不算盤珠子。我等著看你以後滿嘴銀子錢的時候。」
穆安之也是笑,「正有件銀子錢的事要跟你商量。」「快說。」
穆安之便把打通商路的事跟裴如玉講了,穆安之問,「你覺著這主意如何?我們這次過來,在草原互市,我看那些商賈們生意很不錯。」
裴如玉道,「現在才什麼規模,不過是一些附行商賈,當年這一條絲綢之路,河西走廊上富的流油,可不是現在窮山惡水的模樣。這於北疆有大利,我當然不反對,但是這事想做成,必需要得到陝甘總督的默許。河西走廊大半部在甘肅境,現在這條路不好走,如果陝甘有意為難,商賈們過不來,也是白說。」
「我們來的路上,何總督送了一批毛皮衣裳給禁衛軍,他們帶的都是尋常棉衣,哪裡抵禦得了關外風雪。」穆安之說,「有點示好的意思,這事於陝甘有利,他不一定會反對,可讓他站出來支援也不可能。」
「千萬不能讓他站出來支援,就是打通商路的事,也不要明著做。你一旦出面,必然彈無虛發有一萬個陷坑在等著你。這事明面兒上你一點兒都不要插手,銅錢經商之事,不是你藩王的本分,也容易被人捏住把柄。越是要緊之事,越要做的不著痕跡。」裴如玉道,「讓王妃出面,王妃原就擅營商事,這事你交給官員來做,反不一定有王妃懂行做得好。娘娘那裡缺什麼少什麼,殿下幫襯什麼。殿下你當務之急是,將北疆的軍政之事熟諳在心,籠絡天山各部,牢牢把控住北疆,成為真正的實權藩王。」
為以後大事做準備!
這句話裴如玉暫且沒說,可穆安之在裴如玉的眼睛裡看到這樣的期冀與決心。窗外風雪呼嘯,穆安之伸出手,裴如玉一笑,與他交握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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