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玉當年還動過讓穆安之娶唐姑娘的念頭,可那會兒縱他有意,卻無人相幫。連藍太后口口聲聲最疼穆安之這個孫子的人,都只肯把孃家侄孫女嫁給二皇子。好在,穆安之自有命數,陰錯陽差娶了李玉華。李玉華出身雖非豪門,可聽穆安之說,管家理事是把好手,將屬官的家人都照顧的很好,也不比旁的閨秀差。
裴如玉道,「帝都形勢複雜,陛下寵愛陸家,聽說陸世子如今不過在太子身邊任五品職。禁衛四軍中,只有林程與陸家關係密切,可當年林程是力挺陸侯接掌北疆軍的。而玄甲衛出事後,陛下令永安侯接掌玄甲衛。河南官場大換血,任巡撫的是謝家人,任知府的是唐家人。你有沒有感覺?」
穆安之點點頭,「陛下開始用舊勳之家了。」
「對。更早,聽說通州港牽連進胡世子案中,接掌通州港的便是何家人。」裴如玉道,「我研究過陛下登基以來所有官府坻報,知道嗎?陛下剛登基的一二年尚不明顯,老柳國公過逝後,陛下就開始提攜新貴,陸家就是他一手提攜出來的。當年北疆之戰,永安侯也是上過西北戰場的,以永安侯府的實力,都叫陸家壓了一頭。這要沒有陛下的支援,睿侯再如何驚才絕豔也做不到的。內閣之中,六部尚書,我祖父掌戶部,杜尚書掌吏部,韋相掌禮部、黎尚書掌刑部,陸尚書掌兵部,卓御史掌御史臺,這幾家,縱我說家是幾代為宦,先前不過中等官員,韋相兩度進閣,他家祖上倒曾出相臣,可那位老相爺史書有名,輔佐的是幽皇帝,被明聖皇后趕回老家的。到韋相這一代,已經清寒到要與商賈結親了。他們這些人,都稱得上是本朝新貴,但是,去歲陛下點了謝尚書入閣。」
謝家是明聖皇后的孃家,雖說明聖皇后過逝後,謝家亦不及原來顯赫,但依舊在官場行的穩。顯家族中出過明聖皇后這樣的女子,謝氏女一向為世家豪門所青眼。
穆安之只是隱隱有這種感覺,卻不及裴如玉做過細緻的分析。穆安之心中震顫,「你是說,陛下不信任新貴了?可如今朝中人,多是他一手提攜的。」「舊勳的好處就在於,他們跟皇室是祖祖輩輩的交情。」裴如玉道,「陛下肯定是覺得受到威脅了。他信重的武將接連出事,何況而今你出行遇刺,木香在帝都也曾受到刺殺,陛下應該明白,朝廷不是他想像中那樣安穩,有一股他掌握之外的勢力在蠢蠢欲動,有人要謀反!」
這一場刺殺,就是謀反!
不論他與陸家有什麼仇怨,集結軍隊謀刺皇子,不是謀反是什麼?
可是,穆安之道,「陛下待陸家,何其恩寵。」
夜風自窗而入,桌間燭火撲撲晃動。
「何況,」穆安之繼續道,「謀反得有軍隊,河南軍尚不敢在洛陽動手,這一次也暴露無疑,受到重創。如果陸家指望著這麼一支軍隊謀反,陸國公的腦子不至於這麼不好使。西北陸侯與陸國公一向不睦,何況西北軍連在兩千裡之外,遠水不解近渴。陸家要謀反,他要調哪支軍隊?」
裴如玉取個燈罩,為燭臺擋住夜風。他聲音雖輕卻若萬鈞雷霆,「秦家。龍虎營十萬大軍,就駐紮帝都城外。」
穆安之猛的站起來,「這怎麼可能!」
「最不可能的事才最出人意料。」裴如玉冷靜的說,「這幾日我細觀察秦廷,他手下將士十分彪悍,對他非常信服,他治軍是有一手的。為何他派出的斥侯會連白肇東能發現的事都沒警覺,白肇東可從沒有軍中的經歷。咱們都清楚,他的斥侯有問題。只是如今人死身滅,沒法再查罷了。如果秦家與陸家有勾結,這就能說得通了。這幾個斥侯,就是故意把你引進叛軍包圍之中!他們奉的是秦大將軍的密令,更有甚者,他們就是軍中死士!」
「可我要有個不測,第一個要問罪的就是秦廷!秦家難道脫得了干係?」
「秦廷活著,秦家自然脫不了干係。倘秦廷與手下將軍同你一起全軍覆沒,無人生還,秦大將軍痛失嫡長子,難道陛下還會問罪秦家?即便要問罪,一樣失了兒子的父親,這問罪也會輕很多吧。」裴如玉道,「運作得當,根本連問罪都不會有。」
裴如玉望著穆安之,「秦廷,原就是顆棄子。」
「以往那些不相往來只是做給人看的?陛下很放心的將龍虎營交給秦家,就是因秦家與陸家疏遠不睦?是啊,陛下春秋正盛,不會願意看到太子母族與帶兵大將相近的。」穆安之自嘲,「真是計中有計,權謀之中更有高手。陸國公有此心計方算不辱沒他陸家雙傑之名,秦大將軍能拿嫡長子鋪路,也非凡人心腸。」
穆安之啪的一拍桌子,「簡直就是個王八蛋哪!」
穆安之看著裴如玉,「我要把我們的推測告訴秦廷。」
「說也無妨。」裴如玉嘆道,「可惜沒有證據,不然倒能為朝廷消彌一場禍事。」
「我也會告訴陛下一聲,他愛信不信,反正我看這事十之八九是真的。隨他便吧,反正江山也不是我的。」穆安之道,「該說的我都會說,我盡我自己的心,我問心無愧!」
裴如玉重重一點頭,「明天我們就要往北疆去了,我在北疆等你。」
「好!」穆安之握住老友的手,「等我!」
裴如玉反手握的更緊,兩人四目相對,許多話,不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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