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林大將軍這樣一說,林程也有些不好受,他想了想,「那我以後將東西帶來,我又要勞煩大將軍,您這一次又一次的幫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大將軍一笑,「你我豈是這樣的拘泥人,倘尋常不入我目之人,求到我跟前,我不見得多看他一眼。你這樣的好後生,我打心底喜歡,幫你又怎麼了,我樂意。你若願意,也不必大將軍長大將軍短的,豈不生分。便喚我一聲林叔叔如何?」
林大將軍這般折節下交,林程又豈是不識時務之人。
林程一去北疆便是一年多的光陰,北疆時有戰報傳回,林程亦在有戰功之列。待林程回帝都,已累功至五品將領。
他隨已累遷至大將軍的陸伯辛陛見時,穆宣帝一見林程相貌,與一畔的近臣道,「這莫不是林卿家子弟?」
陸銘笑道,「臣認識阿程在先,在帝都第一次見林大將軍就覺著他們相貌有幾分相似。」
「豈是有幾分相似,極是相似。」穆宣帝問,「這就是你軍中那位屢建奇功的程小將?」
林程平常結交之人,多是比他年長的。初次見皇帝陛下,要說不緊張是假的,不過,聽陛下提他名字時還要加個小字,林程連忙答道,「回陛下,臣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穆宣帝大笑,「朕知道了,你已不小了。」與周邊近臣道,「年輕人都不願旁人說他年輕。」
大家紛紛打趣,還有位鬍子眉毛皆白的老大人拈著鬍子說,「老臣倒是願意青春幾歲,一把老骨頭的,也沒辦法回春。」
林程第一次覺著,這些朝中大員怎麼有些像街上的碎嘴婆子。
中午穆宣帝賜膳,還特意叫了林大將軍一道來,指著林程說,「倒像卿家子弟。」
林大將軍這一年多沒閒著,特意著可靠家下人去程家老家打聽程氏下落,方知程氏故去多年。程家落敗後,老家的家業也未能保住,族人七零八落,好容易尋到個略知當年一二事的,「當年大姑奶奶回來時便帶著身子,五六個月後生下個大胖小子,許是姑奶奶生產時落下的病根,大半年功夫就病逝了,那孩子聽說也丟了。」
林大將軍多方追查,令人妥善的重修了程氏的墳冢,連太醫院那裡,林大將軍也打聽過,是否有婦人懷孕後再有落紅之事,有經驗的太醫都說,「這並不罕見,有時胎兒不穩,便有落紅,多是流產徵兆。」
天知道林大將軍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忍到現在,聽穆宣帝這樣說,林大將軍抑制住心中激動,「是啊,臣瞧著也像。」
林家這一場認親,稱得上轟轟烈烈。
林大將軍先私下同穆宣帝說了此事,穆宣帝嚇一跳,「還真是啊。」又一想,「怪道你們相貌這樣像,也是,倘非親生父子,如何能有這樣相似的長相。」
林大將軍本就是帝王心腹,陸伯辛是穆宣帝愛將,林程也不算外人,穆宣帝與林大將軍道,「這是喜事,卿膝下未有子嗣,今有此麒麟子,豈非天意。」
林大將軍直髮愁,「當年臣與程氏和離,委實不知她有孕再身,不然,臣焉能讓她這樣離開帝都。這若孩子問起,他母親在哪兒,他因可流落在外,臣可如何作答?」
穆宣帝還把陸伯辛一起叫來商議,陸伯辛說,「此乃大將軍家事,我與阿程相識在先,交情更在與大將軍之上,這事我既知曉,再不能瞞著阿程。大將軍這裡,我也無能為力。」他轉身把這事告訴了林程。
林程知道生母之事後,對於認親一事並不熱絡。熱絡的是林家,林大將軍十幾年無子,盼兒子盼的望眼欲穿,突然間冒出這麼個樣樣出眾的兒子來,就是林老太太也想見見孫子。雖則林老太太不喜程氏,但這些年都沒見過孫子的面兒的老太太,突然有了個百年以後能給自己供茶飯的正經血脈之人,三四番的催著兒子把孫子帶家來。
林大將軍也想讓林程認祖歸宗,常親自去軍中尋他,林大將軍位高權重,林程不勝其擾,與林大將軍說,「這說不得就是個巧合,您要不再去查查,也有旁的跟你相像的人,您要認錯了,這偌大家業可不就付給旁人了。」
林大將軍道,「我也不想查了,你若不信,只管與我滴血認親。是對是錯,一驗便知!」
林程想,這事總這樣不清不楚的不是常法,便答應了滴血認親之事。
林大將軍請來家族族老,林老太太也親自到場,一見林程便流下淚來,與兒子道,「這還驗什麼血,我這雙眼睛難道是白長的,你小時候就是這麼個模樣,一點不差的。」還讓林程上前給她看看。
林程站一畔沒動,林老太太又責怪兒子,「都是你這做老子的不是,讓孩子受這樣的委屈。」
林程請了陸伯辛做個見證,陸伯辛道,「老太太,您別急,您說,阿程以往也不認識您老人家,這陡然間,沒個證據,誰能信呢。」
待林老太太又哭了一會兒,下人端來一碗清水,林程與林大將軍兩滴血落下碗內,血入碗內,宛如兩滴紅色寶石,明明相隔指寬,卻彷彿受到什麼吸引,瞬間融為一體。
陸伯辛都是第一次見滴血認親之事,當下驚的不輕。
林程也瞪大眼睛,第一直覺是,「這水不會有問題吧?」
林大將軍立斥,「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誰敢在水裡做手腳,我立剮了他!」
林程看陸伯辛,陸伯辛此時年未至三旬,便已戰功赫赫,其鋒芒之盛,林大將軍也要略讓他三分的。難得他這樣的身份,卻從不自矜身份,外加他那種不知哪裡養成的懶洋洋的氣質,與他那張俊美絕倫的臉孔糅合成了一種旁人模仿不來的風采。
林程與陸伯辛交情極好,林程一個眼神,陸伯辛不急不徐的打個圓場,「大將軍,這關乎大將軍家的血脈之事,阿程的話未償不在理,謹慎些沒什麼壞處。」
林大將軍一指祠堂外,「這水便是自院中老井取出,不妨再打一次水,再驗一次總不會錯。」
於是,大家移駕祠堂外。
第二次驗過,林程又瞥陸伯辛,陸伯辛還沒開口,便被林大將軍一把攥住手腕,長針刺入指尖,陸伯辛一滴血也落入碗內,並不與林氏父子的血相融。
林大將軍問林程,「可信了?」
林程抿著嘴沒說話。
陸伯辛嘆口氣,「大將軍,可否先請你放開在下手腕。」
接下來,林程認不認林家,反正全帝都都知他是林大將軍之子了。那對於林家也是一段意氣風發的時光,林程這樣的人物,即便尋常布衣都掩蓋不住的出眾,不知有多少人家羨慕林大將軍好運道,多年無子,突然就蹦出這麼個大兒子,還這樣的人品相貌無一不好。
北疆戰事再起,林程隨陸伯辛再赴北疆,林大將軍著心腹家將帶著他寫的親筆書信接了黃家一家人來帝都。擔心他們在林家住不慣,便讓他們住在林程自己置的小宅裡。
林老太太林太太時常拜訪黃太太,林大將軍也與黃老爺兄弟相稱,對於黃家這門親事,林家極為看重。
哪怕私下林老太太同兒子說過,黃家出身太低微了些,林大將軍道,「就是再低微,他們養程兒長大,有他們一口吃的,也沒讓程兒餓著。這樣的大恩,如何報答也不為過。何況我看黃姑娘通文識字,性子也好,是個好姑娘。」
黃氏夫婦年邁,在老家時便有病痛,三年後便過逝了。其時,林程已累功升至從三品將領,這樣的年輕俊傑,闔帝都便是林程了。
但,與兩度封侯的陸伯辛而言,林程的光芒依舊不夠閃耀。
這是屬於陸伯辛的時代,無數人相信,繼百年前靖南公柳扶風之後,一顆絕世將星在東穆大地冉冉升起。
這三年間帝都無數風起雲湧,靖南公柳老國公過逝,新國公當差不謹,被奪了差使,又出了混淆血脈之事,柳國公被查出無數不法之事,柳家去官奪爵。陸伯辛因為柳家求情被奪爵,但北疆戰事再起,陸伯辛再次因戰功賜爵,陸伯辛的大妹妹宮中陸妃,隨著中宮柳皇后被廢,陸妃被冊中宮。
陸家一躍為帝都頂級豪門。
林程只來得及為養父母操辦喪事,第三次北疆平叛已迫在眉睫,林大將軍與林程商量,黃姑娘孤身一人住在林程府坻,林程也不能放心,不妨接黃姑娘到家居住。家裡姐妹多,也熱鬧,一則能開解黃姑娘喪父喪母的傷痛,二則兩人年紀不小,待黃姑娘孝期過後,也該成親了。
林程與黃姑娘商量,「我並不是那邊太太親生,那邊兒老太太,我也覺著不大好,時不時便要哭一場,麻兮兮的。依我說,倒不如去陸大哥府上,他家老太太精明的很,一向會拉攏人,必然待你客客氣氣的。」
黃姑娘說,「那邊兒老太太、太太勸我好幾遭,我看她們挺客氣的。再說,真好假好,平時往來興許能裝,住得近了,正好看一看。倘是不好,以後咱們只做尋常親戚往來。若是好,畢竟是大哥你的親人,總是比外人強的。咱爹生前常說,大將軍為人不錯,待大哥你也是真心真意。」
林程親自把黃姑娘送到林家,林老太太早讓林太太收拾出院子,與林家兩位姑娘的院子是一樣的。許多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也都一一備齊。
林程也看不出哪裡不好,黃姑娘也謝過林老太太林太太費心,林程親自將黃姑娘託給林大將軍,之後,便與陸伯辛前往北疆平叛。
不論林程還是黃姑娘都未料到,此一別,便是永別。
陸伯辛曾在戰事稍歇時同林程說過一句話,「有時,你覺著看透了的,其實,卻是什麼都未看透。人心之險,遠甚山川。」
陸伯辛誅叛王於新伊王城,令林程為先行官回帝都,林程回帝都陛見後,得知黃姑娘死訊,當下暴怒,與林家徹底決裂,驚痛之下病倒帝都城。
此時,整個帝都都在等待凱旋的王者之師,穆宣帝已令待詔廳寫好給陸伯辛封賜國公爵的聖旨,不想,半月後等來的卻是一代絕世將星的隕落。
新伊城的宗教首領發生叛亂,陸伯辛身受重傷,強撐一口氣指揮了他這一生最後一場戰役,於新伊城溘然長逝。
那是一個眾星閃耀的年代,也是一個英才輩出的年代,更是一個至今提起都被無數人懷念的年代。
無數歡喜悲歌如同那一樹樹開了又落了的繁花,被時光裹挾著成為歲月中的一抹舊痕,有人已然忘卻,有人終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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