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杜尚書這太極功夫,宋尚書重整旗鼓,繼續道,「南安侯這般年邁仍駐守南夷蠻境,怎忍見他白髮人送黑髮人,令胡源在監中服刑,永世不得放出,也是一樣的。」
「怎麼一樣?腦袋在脖子上跟腦袋搬家一樣?南安侯年邁不忍見他白髮人送黑髮人,那些直接或間接死在胡源手上的人,難道家中沒有年邁父親,沒有賢惠妻子,沒有待哺幼兒?那些沒有的,是因為胡源把一家老小都斬草除根!這樣的惡行,若不能依律法懲處,律法尊嚴何在?天下公道何在?」
穆安之咄咄逼問。
宋尚書微微低下頭,露出個避讓的姿態,卻是不卑不亢,「逝者已逝,縱判胡源死罪,逝者也不可能生還,何不令胡源為逝者賠罪,盡餘生贖罪。一可全南安侯父子之情,二可安逝者之心。」
「在宋尚書的心裡,為罪魁脫罪就是安逝者之心嗎?」穆安之譏誚的問。
「逝者已逝,如今要考慮的是生者。殿下剛剛問南安侯有什麼功勳是朝廷沒有賞賜的,的確,朝廷賞功賞能,未曾虧待南安侯府。可南安侯這樣的老將,萬中無一,南夷的重要,殿下比臣更清楚。前功已賞,不知可否能南安侯以將來之功,贖胡源今日之罪?」
穆安之簡直平生未聽此大謬之言,以來日之功贖今日之罪!穆安之砰的一掌落在扶手上,陡然起身怒喝,「荒謬!」
穆安之簡直怒不可遏,逼至宋尚書面前,「倘非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都不能信天下竟有此荒謬言語!來日之功贖今日之罪,那麼,以後是不是所有高官顯貴有違律法,便都可如宋尚書所言,以來日之功贖今日之罪!」
「將來有朝一日你宋尚書之子犯此罪責,你一樣可以來日之功贖你子今日之罪了!」穆安之的指尖幾乎戳到宋尚書的鼻尖,「可笑!荒唐!滑天下之大稽!原以為你不過糊塗,不想竟包藏這等禍心,竟想害我朝於萬劫不復!汝之險惡勝胡源千萬,你這樣的禍色,竟能躋身朝堂之上,忝列尚書之位,難為你竟能毫不知羞,如今還能在我面前說這樣恬不知恥之言!汝之臉皮是何鑄造,汝之胸膛中可還有心腸尚在?」
穆安之後頭還有一大堆話沒說出口呢,宋尚書已是汗溼重襟,抖若篩糖,隨著穆安之一句句喝斥,臉色由白轉青,終於兩眼向上一插,厥了過去。
杜尚書年輕,陸國公軍旅出身,兩人反應極快,連忙扶住昏厥的宋尚書。陸國公道,「陛下,還是先令宋尚書暫歇一歇吧。」
穆宣帝道,「也好。」吩咐內侍,「著太醫去給宋尚書診一診。」
穆安之道,「這樣的人也配用太醫。」抄起剛剛穆宣帝喝剩的半盞殘茶,手腕一抖,半盞茶湯便朝宋尚書臉上潑了過去,宋尚書大概是被氣狠了,一時並未醒來。穆安之拔下頭上玉簪,對著宋尚書的人中就是兩下子,皆扎出血來。
宋尚書一聲呻吟醒來,睜眼正看到穆安之冷冷收回玉簪,簪回髮髻的譏誚模樣,真是恨不能乾脆一口氣上不來就這麼去了才好。
穆安之冷笑,「你死了倒沒什麼,就是別推我身上。我這名聲已經夠壞,就不用你再添磚加瓦了。」
「你也知道自己名聲不好。」穆宣帝道,「先送宋卿回去歇著吧。」
宋尚書急著分辨,「陛下,臣委實沒有……」
「當然,宋尚書一定是懷著我朝萬萬年的忠貞心意來建議陛下以來日之功贖今日之罪的。」不待宋尚書說話,穆安之不客氣的諷刺道。
宋尚書險沒再叫他罵的背過氣,穆安之是能一己之力幹倒半個御史臺的人,何況這次是被穆安之抓到話柄,宋尚書委實不是其對手,為免再受其辱,乾脆嘴巴一閉,扶著侍衛離開御前。
宋尚書雖走,這場御前官司卻還未完。
陸國公恭敬道,「宋尚書話雖不甚妥當,卻是出自公心,並非殿下所言不堪之人。有些舊事,殿下並不知曉,先忠武公救駕先帝身死,死前先帝握著忠武公的手說,卿只管放心,有我穆家一日,便有先胡家一日。你之子孫,若非忤逆叛國之罪,朕之子孫,永不相負。」
穆安之雙眸猛然一眯,原來竟有這樣一樁事!
他針一樣的目光落在陸國公臉上,陸國公那張方正的臉彷彿無知無覺,只管恭肅站立一畔。原來這便是陸公府的打算,即便他想要胡源明正典刑,也必然要將南安侯府得罪到死!更要令穆宣帝背一個違先帝遺訓之名!
不過,這事沒這麼容易!
穆安之道,「我並沒有聽聞過此事,陸國公如何知曉?說來,你家並非世族,這些淵源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家兄當年告訴微臣,家兄知此事對先武忠公極為佩服,稱讚胡氏一門忠貞無兩,乃武將楷模。」陸國公一五一十的說,「南安侯府從不對外提及此事,知道此事的帝都不過寥寥數人,先帝畢竟有過此言,況胡源也非罪無可恕。殿下,當饒人時且饒人吧?」
「他當年未曾饒過那些冤死於地下之人,今日也絕不會有人能饒過他!」
穆安之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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