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三6章

南安侯哈哈大笑,「我讓他們悄悄著辦的,老侯爺知道後連寫一個月的信專為罵我。」

「祖父和曾祖父的父子情分真好。」胡安黎由衷道。

南安侯搖頭,「好什麼呀。男人與男人之間,除了血緣,總還有一重較量。我是真的叫他打斷過腿,那會兒恨也是真恨,想著還不如沒爹的好。」

胡安黎微微色變,南安侯不以為然,端起酒盞吃一口,「這有什麼,難不成有個父子之名便都父慈子孝了?」

胡安黎給祖父續酒,就聽他祖父南安侯由衷感慨,「爹是個傻子跟爹是個暴徒,也不知哪個更好一些。」

胡安黎險沒拿穩摔了酒壺,南安侯瞥他一眼,「看你做事比我有決斷,怎麼倒這樣大驚小怪。」

「我如何敢跟祖父相提並論。」胡安黎心說,我充其量只是想一想,可不敢似您老人家這樣直接說出來。

南安侯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待你到我這個年紀,就什麼都敢說了。」

「我不及祖父豁達。」

「我是幹不過,不得不豁達,不豁達就得憋屈死。」南安侯說笑隨意,既非往年祖孫相見時的威嚴,也非那日在祠堂的深沉,倒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南安侯笑笑,夾了筷子野雞瓜齏,「老侯爺在世時,我們關係平平,他一去,即有種頭上少了座壓頂大山,又有種身後空蕩蕩的感覺。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有。」胡安黎道,「我其實猶豫良久。一步邁出不能回頭。」

胡安黎輕輕的將整盞酒飲盡,「母親也勸我慎重。」

他自己斟著酒,燭光映在酒盞中,胡安黎一雙眼睛格外清透,「今天失去的一切,可能傾我此生都再賺不回。」

「利弊權衡,在心裡過了很多次。」胡安黎道,「後來,一步踏出,就像祖父說的,覺著後背都是空落落的。不過,也第一次覺著腰身是可以直起來的。」

「他能給你這麼大的壓力?」南安侯有些意外,他那長子其實縱不出眾,勉強也算中上之姿,除了色令智昏,這些年在帝都安安穩穩,沒有什麼大亂子。

當然,不能跟胡安黎比,這父子倆不是同一類的智商。

這樣的長子,能給長孫這種壓力?

南安侯挑眉,「父子名義?」

「除了名義,還有情分。父親可以有很多兒女,可對於兒女,只有一個生身之父。」胡安黎的神色中有太多太複雜的感情,以至於南安侯都有些看不清了,「可能有旁的長輩給過我父親一樣的教導,但他們都不是父親。權勢富貴都能靠手段本領得到,父子之情是不能的。」

「尤其對我而言,父親一向不喜歡我,我就格外的渴慕與他的情義,他可能認為我忤逆不孝,無情無義,其實我很在意。」胡安黎重複一句,「非常在意。」

「至今我都覺著心裡像缺了一塊,」他端起酒盞飲了一口,「對我而言,是血緣的終身之憾。」

南安侯捏捏胡安黎瘦削的肩頭,「這是他無福。」

胡安黎勉強笑了笑,何嘗不是他無父子之福。

南安侯心下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想想真是蠢人有蠢福,他那蠢兒子竟養出這樣的孩子!

「來來,吃酒。」南安侯舉杯,胡安黎自然陪飲。

南安侯問,「現在這軍糧官司,你怕要避嫌,在三殿下身邊做些什麼事務?」

「替殿下整理卷宗,做些文書的差事。」

「三殿下叫你問的吧?」南安侯突然轉換話題,胡安黎被問個猝不及防,臉上驚愕不是作假。他點頭,「殿下說祖父見多識廣,還說若祖父有問,不必瞞著祖父。」

南安侯取過盤中銀刀,切了些羊腿肉給胡安黎,隨口道,「三殿下在天祈寺出生,後來柳娘娘過逝,陛下接他回宮。那時正趕上先睿侯大破北疆叛軍,北疆王求和的使臣到了帝都,朝中關於是繼續戰還是言和爭執不休。陛下在慈恩宮用膳,正巧三位皇子也在,陛下有意考教,問皇子們認為是戰好,還是和好?」

「那時幾位殿下年紀都還小吧?」

「三殿下剛到宮中,太子也不過六七歲。陛下可能就是隨口一問。」

南安侯道,「太子殿下說,天下事以和為貴,聽先生說北疆戰事消耗極大。二殿下說不知道。三殿下回答說,這要是打架打都打贏了,就該一鼓作氣,打到他再也不敢。」

南安侯意味深長說了一句,「自此,三殿下就被太后養在了慈恩宮。教太子殿下的唐學士被陛下派到了三殿下身邊,太子另換了先兵部尚書楊尚書做先生。」

「這些舊事,你們年輕人不一定知道,聽聽便罷。」

夏日晚間涼風襲過,愈發令人神清氣爽,祖孫倆一道吃酒到夜深。待服侍著祖父歇下,直待回屋休息,胡安黎方想起,祖父說的,「如果你想的是能謀算到侯府的陰謀家,他的手段起碼不能遜色於你吧?」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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