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安郡主誠懇道謝,謝了再謝,客氣至極。
李玉華挽著信安郡主的手,察覺她掌心竟有淡淡薄繭,不禁問,「郡主平時還要做活計麼?」
信安郡主笑的如平日間最尋常的中年婦人一樣慈和,「不算活計,這些年我深居簡出,篤信佛事,平日食素外也闢了兩塊地,一塊種菜蔬,一塊養花草。連我身上的衣物,丫環婆子我一概不用她們,都是我親手縫製的。一針一線,一蔬一菜,一花一草,俱是修行。」
「郡主既然信佛,閒了可去靜心庵看看,那裡的靜安師太也是一位極有德行的人,我也常去的。」李玉華順手摸了摸信安郡主的衣袖,覺著衣裳厚實,這才放心。
信安郡主笑,「靜安師太佛法精妙,大徹大悟,我也時常請教她佛法。」
既是有共同認識的人,這就更有共同語言了。楚世子妃也知道靜心庵,大家就在一起說了頓靜心庵的菩薩,尤其是送子觀音,靈驗的不得了。
李玉華心說,靈驗什麼呀,她每次去都拜的特別虔誠,還捐過十兩銀子的香油錢,直至如今還沒動靜!
反正大家一通說,熟不熟的,說上一通也就熟了。
李玉華是個話嘮,隨便一聊就是半日,臨近中午,幾人都在商量中午飯吃啥,就聽外頭一聲笑,「聽說三皇子妃駕到,老夫過來給娘娘請安。」
李玉華蹭就從炕上跳下去,幾步掀棉簾出去,果然是楚世子。楚世子輩份高,與藍太后是同輩,年紀也長,六十來歲的人,最愛開玩笑。平時在宮裡還正經些,宮外說話就隨意了。李玉華剛想打趣幾句,見楚世子並非一人過來,後頭還跟著個三十幾許的青年男子,面貌有些陌生。不過這青年男子身後站著的是胡安黎,李玉華笑,「叔祖就愛逗我們做晚輩的,您老人家怎麼這會兒回府,這還沒到落衙時辰,當心御史臺參你一本,扣你俸祿。」
「不怕不怕,扣了老夫的俸,叫阿源給我補上。」
李玉華望向楚世子身畔那位面貌陌生的中年男子,那人對她一揖,楚世子介紹,「這是信安郡馬,你是第一次見吧?」
李玉華的視線越過胡世子,看向胡世子身後的胡安黎,胡安黎仍是先時的一身錦袍,未著大氅,不似出去過的模樣,看來這胡世子是與楚世子一道自衙門口過來的。
較之其父,胡安黎稱得上斯文俊秀。不過,較之信安郡主老嫗模樣,這位世子保養的也太過年輕了些,他們可是結髮夫妻。
李玉華不失禮數,淡淡的客氣一句,「郡馬切勿多禮,今天沒外人,一起進來吧。」
楚世子妃信安郡主腿腳慢些,見到楚世子不禁埋怨一句,「真個老東西,越上年紀越拿大,自己進來就是,還叫咱們娘娘去外頭迎你。」
李玉華笑道,「我一見叔祖就覺著親近,迎兩步可怎麼了,要是叔祖不吱聲,丫環也不通稟,我心裡才過意不去。」
「我是想著今兒沒外人,何必做那一大套的規矩禮數,反是絮叨。」大家說笑著進屋,楚世子楚世子妃年紀最長,坐在臨窗的炕上,炕上暖和。李玉華信安郡主打橫坐在椅中,胡世子坐李玉華下首的位子,胡安黎再退一步,他沒有坐,站在母親身畔服侍。
剛從外頭進來,楚世子搓搓手,跟楚世子妃交待,「中午叫廚下多預備些好吃食,難得這樣熱鬧,咱們一處吃酒。」
「不必你說,我們都在商量哪中午就吃熱鍋子,暖和不說也對節令。」楚世子妃臉上帶著笑,不使氣氛冷落,忙問,「安黎,你父親喜歡什麼菜,我讓廚下添了來。」
胡安黎垂手答道,「父親喜鹿肉。」
胡世子立刻熱絡接話,「咱們府里正有上好鹿肉,安黎你跑一趟取來。你母親這些年食素,我記得昨兒莊子暖房裡送來的新鮮菜蔬,你多帶些來給你楚叔嬸和皇子妃也嚐嚐。」
楚世子妃笑了,「哪裡還要安黎格外回你們那裡取去,我這裡都有。你們府上的放著,還怕沒吃的時候。」
「實在是這些日子多勞叔嬸顧看,也是我治家不嚴,以至令她母子受這樣的委屈,我竟是個無知無覺、耳目閉塞之人。叔嬸都在,娘娘也做個見證,郡主,以往那些年都是我的不是,我給你賠罪了。」胡世子起身上前,對著信安郡主深深一揖。
這一揖,揖的實誠,幾乎要抱拳扣到腳面了。
楚世子楚世子妃都有打個圓場的意思,但信安郡主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慈和的眼眸逐漸冰冷,直到沒有一絲溫度。
楚世子看看胡安黎,胡安黎依舊站在母親身後,眼觀鼻、鼻觀心,斯文有禮,沉默是金。
李玉華是絕不會說話的,她對胡世子沒有任何偏見,但是,她對於這種自己活的光鮮亮麗、結髮妻子活成老嫗的男人沒有絲毫好感,何況是一個在大庭廣眾下給妻子請罪的男人!
既是要大庭廣眾,怎麼不乾脆脫光膀子插上荊條跪院裡,那樣縱有以勢壓人之意,起碼心誠!
李玉華瞧不起這樣的人!
李玉華垂眸託著茶盞,視線在足下青磚地上漫過來再漫過去,良久,她慢悠悠的喝了口茶。
楚世子妃瞪自家老頭子一眼,這也不提前說一聲,弄砸了吧!楚世子妃不能讓丈夫碰壁,她只得輕咳一聲,試探的對信安郡主喚一聲,「郡主?」
信安郡主眼眸中的冰冷漸漸散去,她將視線自面前這個男人的身上移開,望著光柱中上下飄浮的浮塵。
胡世子或許認為她會趁此機會提什麼條件,故而在眾人面前折腰長揖賠罪,以免她獅子大開口吧。
有這樣一種人,時間久了,竟是看到便厭倦,想到便生厭惡,不想多說一字,不願多言一句。
信安郡主淡淡的說,「我已經寫好摺子,這些年我篤信佛事,漸悟大道,如今看破紅塵,只願以身許佛,自此出家修行,清淨潔白,了此殘生。」
楚世子夫婦、胡世子皆臉色大變,李玉華也頗是驚訝,她想的是,即便遇著胡世子這樣的男人也不用出家啊。可轉念一想,看信安郡主如今相貌就知她這些年心境幾經艱難磨練,如今已經在吃素了,與其同這樣的人一起過日子,倒還真不如出家清靜。
胡世子身子一晃,已是有些禁不住,他心急電轉,膝蓋一軟就跪在地上,眼眶掙出一絲紅,喉間帶了哽咽,「以往那些年,都是我錯了。信安,你就看在這些年夫妻的面子上,看在安黎的面子上,原諒我這一回吧。」說著竟是垂下淚來。
信安郡主望著胡世子這張依舊年輕依舊不出眾的臉,眼中閃過諷刺、厭惡,最終都歸於釋然。信安郡主嘆口氣,「我並沒有不原諒你,胡源。」
我只是,不會再與一個我看不起的男人過日子。
「這是我的決定。」信安郡主說。
有份量的話,不必多,一句便夠了。
李玉華望著信安郡主平靜的面龐,歲月與光陰的印跡堆滿眼角眉梢,掩去舊時青春美貌,可在那時光所鑄的的年輪之下,在這溫柔慈悲的眼神之中,卻是有這樣的一種剛烈決絕透骨而出。
李玉華有些明白孫嬤嬤為何會說這位郡主性情高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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