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啊。」
「這就難怪了。」
……
聲音如細細的絲線縈繞耳際,穆安之忍不住翻了個身,小易輕手輕腳循聲出去,低聲斥退窗外打掃的幾個粗使宮人。小凡把小易拉遠些,附耳輕聲,「小易哥,現在外頭許多人都在傳許大姑娘的事,要不要跟殿下說一聲?」
小易搖頭,「不要聽這些有的沒的。」
小凡覷著小易的神色,「那我讓他們肅靜些,莫擾了主子清靜。」
小易叮囑幾句,繼續去寢殿服侍穆安之。
剛一踏進寢殿門口,就見穆安之一襲雪白絲緞裡衣,正負手望向碧紗窗外,小易連忙上前,「主子醒了?」
「外頭都怎麼說?」穆安之並未回頭,聲音淡淡的,似乎人也淡淡的。
小易如實稟道,「都說許大姑娘自幼在老家為許家老太太祈福,剛接來帝都,是位極賢孝的閨秀。」
穆安之忽地一聲冷笑,「倒真是會說!」
穆安之聲音冰涼,「為我更衣。」
小易取來暗龍紋的薄紗袍,穆安之道,「換出宮常服。」
小易立刻換一身水藍衣袍,俐落的為穆安之披上,低頭為他繫好衣釦,繫好腰間絛帶,帶上侍衛隨穆安之出宮。
正是暑天,縱是頭晌,蟬鳴依舊聒噪,室外依舊炎熱。若是按小易的意思,最好是坐馬車,放上兩盆冰,也並不很熱。穆安之卻是騎馬,小易憂心不已,取了避暑的清涼丸藥給穆安之讓他含著,以免中暑。穆安之搖頭,「現在還涼快,不用這個。」
他一路快馬,直接疾馳至許家。穆安之飛身下馬,小易一亮腰牌,許家門房嘩啦啦跪倒一片,穆安之舉步進府,後頭許家下人管事小跑緊追,穆安之一指跑到他近前滿臉熱汗的下人,淡淡道,「你給我帶路,餘下人等在此地等侯。」
這門房管事心驚膽戰的問了一句,「不知殿下駕臨,府裡尚未有準備,不如讓小的先進去知會老太太、太太一聲。」
「不必。本殿下只是過來看望皇子妃,不見旁人。」穆安之大步流星,隨口問一句,「皇子妃住在哪裡?」
管事戰戰兢兢,「大姑娘深得老太太喜歡,回府後都是與老太太一起住。」
穆安之冷笑,深得你們老太太喜歡把人放鄉下十幾年不聞不問,門房管事硬著頭皮領路,好在有府裡的機伶小子抄近道跑進去報信兒。許老太太驚惶不安,忙慌著吩咐李玉華,「你趕緊回屋去,我就說你病了,不好見人。」
李玉華站著不動,「不是陛下御旨賜婚麼?幹嘛要裝病,倒跟見不得人似的。」
「你不曉得,三殿下有名的性情乖張,等閒不知哪裡就招惹她不高興?莫要讓他尋你的不是?」
李玉華都想笑了,原來這就是老太太嘴裡的「素有賢孝之名」。
李玉華依舊站著未動,許老太太還想再說什麼,就見李玉華目光筆直,望向門口。而門外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幾乎能想像靴子底重重的踏動地面時的情景,幾乎是片刻間,外間湘妃竹簾一響,一道水藍身影逆光而入。
白天熾烈的陽光給來人鍍上一層耀眼銀光,水藍色的衣袍線條几乎被染成透明,穆安之眼睛微眯,視線穿過層層光海,看到站在屋中的那個小個子瘦黑女孩。
實在不起眼到了極點,穆安之這輩子加夢中的上輩子都沒見過這樣不起眼的女孩,不客氣的說,這屋裡的丫環都比這女孩齊整些。但是,滿屋子丫環嬤嬤還有那貴氣逼人的許老太太,穆安之的目光逡巡而過,最終仍是落在這女孩身上。
無他,所有人的頭都是低下去的,獨有這女孩的面孔是抬起來,靜靜的直視穆安之。一雙眼睛清澈透亮如同深林夜月下的一汪清泉,靜謐安寧。
縱沒有那奇怪夢境時,穆安之也從不是個不講理的性子,只是,娶許惠然還罷了,只管娶個小玩意兒,以後就是叫許惠然給他陪葬,他也沒什麼負擔。
但,這個女孩不行。
看這黑燦燦的皮膚,像是秋天陽光下的金色稻穗,臉龐五官都不是自幼精心養育出的細膩,眼神經過歲月的艱辛,打磨出鎮定與堅忍。
他可以肆無忌憚的羞辱許家,但是,不能是通過羞辱一個倍受虧待的小姑娘的方式。
穆安之眼珠在李玉華的身上停滯片刻,忽然輕咳一聲,打破室中靜寂,問,「你就是許家大姑娘?」意識到聲音太溫和,穆安之想做個惡形惡狀又不大做得出來,只得板著臉,嚴肅地再問一句,「你知道我是誰吧?」
李玉華臉頰微側,視線正對上許老太太憂心忡忡的眼睛,瞬息間已有決斷:
「祖母先帶人下去,我有話想單獨同三皇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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