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痛快?他有什麼不痛快?
穆安之望向小易滿腹心事的神色,一時想不起這是在夢中的什麼時候,他用指甲輕輕的掐了下掌心,微有刺痛。
我現在是真的。穆安之在心底默默的提醒自己一句。周紹對他仍如此恭敬,他如今尚在書齋讀書,可知,此時應是他未與藍太后決裂之時。
一路上偶遇無數宮人內侍,他們或是手捧物什,或是腳步匆匆,但見到他時俱都躬身避到一畔,恭恭敬敬的垂下頭,不然有些微放肆。
走了約摸一盞茶的時間,清晨的第一抹陽光灑落,遠遠望見殿頂琉璃瓦最高處,一隻琉璃鳳凰身披七彩霞光,曲頸向天,身後七彩尾羽飛揚,彷彿隨時都要振翅破空而去。
這座巍巍宮殿如同它的居住人一樣華貴威嚴,這個時侯的藍太后,還沒有向穆安之展露過她冷酷的威嚴,她如同天下所有溫柔慈愛的老祖母一般,一見到穆安之就心疼的將人攬在身畔,自小到大都是如此,彷彿根本看不到穆安之如今已是十八歲的大小夥子,仍是將他當少時孩童一樣疼愛。藍太后嘆口氣,話中已帶著勸勉,「別為這些事不痛快,這麼多皇孫,祖母最疼的就是你。旁人祖母管不著,可在祖母心裡,安之你是最好的。」
穆安之愈發不解,「皇祖母,怎麼了?我沒什麼不痛快。」
藍太后眼神中愈發擔憂,拍拍他的手,安慰的說,「這就好,一會兒你親自去賀一賀你大皇兄,畢竟是他的好日子。祖母最疼你,只是你父皇的話也在理,他畢竟居長,又有群臣舉薦,這太子也當是你大皇兄做。」說著卻是又嘆了口氣,這聲嘆息中凝結著多少心疼多少不平,幾乎立刻勾動穆安之心中最深的一道傷。
哦,原來是立大皇兄為太子的那天嗎?
憤怒、不平、怨恨、不甘……那些時時刻刻噬咬在心中的情緒幾乎是排山倒海的噴湧而來,滔天巨浪隔著十幾載的光陰驟然拍下,穆安之彷彿看到多年前的那個年輕的自己就此永遠的消失在那滿載著仇恨與怨懟的深海中。
那一聲聲痛苦的咳嗽,那一碗碗濃苦的湯藥,那些淒冷的一無所有的歲月,那些冷漠譏誚嘲笑不屑一顧……那樣死亡一樣的安靜的病中的日子,足夠他將自己的短暫的人生回味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憤怒如潮水消退,不甘如菸灰飄散,到頭來才發現,如果人生真的有遺憾與不甘,那些遺憾與不甘也並非來自那些他從未得到過的東西,而是他曾經擁有卻沒有珍惜的一切。
穆安之想到什麼,猛的站起身,脫口問,「如玉今天上朝了嗎?」
「我就要與你說這事,看你這般,哪裡還敢與你說。」藍太后不知是抱怨還是感慨,「如玉也是不懂事,惹得你父皇勃然大怒,當廷賞了他一頓板子,如今已是抬回裴家去了。」
穆安之臉色瞬間泛白,他瘦高的身形一晃,險些摔倒,周紹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卻是被穆安之一把揮開。他想起來了,今日是他的父親立太子之日,裴如玉是他少時至交,為此不平,當廷上本,他的父親失了帝王尊嚴,一腔怒火化為廷杖,悉數砸到裴如玉身上。
如果他未記錯,再不多時,他這唯一的朋友便將被遠謫北疆,自此,永生未見。
穆安之嚥下滿嘴苦澀,輕聲道,「我去看看如玉。他真是讀書讀痴了,我爭東宮之位,不過是想父皇能多看我一眼。這個位子,其實沒有那樣重。」這句話出口,彷彿冥冥中真的轟然一聲,那座被他強行捆綁在脊背上的千斤重壓就此四散而去,穆安之整個人都覺心上一輕。
是啊,他那窩囊又短暫的一生,他那不自量力的對東宮之位妄想的一生,真的是想要東宮嗎?其實不過是想那個人多看他一眼。其實,不是裴如玉痴,是他太痴。他以為這是他的家,其實這是九重宮闕,他以為那是他的父親,其實那是高高在上的人間君王。他期冀得到那些從未得到過的感情與溫度,卻忘了那些人是如何的玄鐵心腸。
一滴眼淚順著穆安之的眼角滾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絲光芒,倏而消失不見。
那人的垂憐,其實沒有他的朋友重,也不應比他的人生更重。
穆安之抬腳向殿外走去,朱門外,那一身明黃金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驚愕的望向站在朱門一側的皇帝陛下——他的父親,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聽去多久,他自問沒有說什麼忌諱之言,微微欠身道,「臣已年長,請陛下宮外賜府,臣想分府別居。」
穆宣帝面無表情,一雙利眸深不可測,「你要搬出宮去?」
「陛下以前就提過,祖母以臣尚且年少暫留臣於宮中,今臣已年長,請出宮別居。」穆安之不願意再見到這個人,再一欠身,穆安之率先離去。
錯身而過的剎那,穆宣帝才發現,這個他很久沒有好好看一眼兒子,其實個子已與他一樣高,只是仍帶著少年人的瘦削,有種一折即碎的單薄。
作者「石頭與水」的其他小說
《神仙日子》《美人記》《千金記》《野心家》《千山記》《歡喜記》《我這糟心的重生》《灼灼韶華(野心家)》《野心家(灼灼韶華風禾起)》《嫡子難為》《龍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