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具屍體,她不禁蹙了蹙眉:「皇上已將狐三當做是你……」說著,她揪住了他的衣襟,「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好端端的,鬧出一場假死陰謀來。而今全天下都將狐三當做是他,以為成國公燕淮年紀輕輕便已殞命,若他再頂著這個身份出現,以肅方帝如今多疑的心思,不立即發話要了他的腦袋,那九成九都是睡迷糊了。
思及此,她又急又氣,攥著他的衣襟晃了兩下,皺著眉頭說:「往日里瞧著你也是個主意正的,這回辦的事怎麼瞧著一點不對!」
先是假死,又特地留了信讓吉祥如意放了小萬氏母子,一邊安置好了燕嫻的事,自己卻悄悄藏於泗水。不論怎麼看,都沒一件對勁的。
「那天晚上,外祖母同我說了一番話。」燕淮苦笑了下。
時至此刻,他原本覺得無法說出口的那些話。似乎也都變得不要緊了。他想要她,自然就不能瞞著她,誰叫那樣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疾不徐地將當日萬老夫人告訴他的話,複述給了謝姝寧。
將上頭的痂撕開,露出下頭血淋淋的筋肉,還有從他出生之前便已經開始腐壞的人生。
彷彿說了,便真的就麻木了。
「我生下來便是個笑話。」說到最後,他輕輕嘆了聲。
謝姝寧聽得懵了,心中一跳。脫口道:「只一面之詞,並不一定便是真的!」
雖然。她已信了八分。
若真是如此,那前一世燕淮為何每逢燕景忌日,必風雨無阻前去上香祭拜,卻從未去見過亡母大萬氏一面。便說得通了。
頭頂上明明還是大太陽,她卻覺自己背上剎那間便已是汗涔涔一片,冰涼。
她出了會神,方道:「萬老夫人焉能糊塗到那等地步……」
私自換了長女跟次女的婚事不提,甚至還讓燕家戴了一頂天大的綠帽子。在她心中,燕家、萬家的臉面,難道便真的什麼也不是?還是她仗著兩家都是世家,不便撕破臉,還是她認定燕景就一定會吃這個悶頭虧?
謝姝寧心神不寧地想著。
燕淮道:「一面之詞。自然不能全信。」微微一頓,他緊接著說起,「我花了三天時間。親自一個個問過去,每個人的口徑皆不相同。然而有一點,卻始終未變。」
他凝望她片刻,徐徐道:「她入門只七個月,便生下了足月的我。」
謝姝寧臉色微變。
「不論如何,她在嫁入之前。便已有了我。」燕淮說起大萬氏來,像在說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謝姝寧望著他。見他神色冷凝,心中忽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慼。她輕聲說道:「也許,他們本就兩情相悅,只是一時情難自禁……」
那樣的話,於理不合,於情卻勉強能夠圓一些。
「你還記得平郊外的胡家嗎?」燕淮忽問。
謝姝寧頷首,她怎麼會不記得。
燕淮幾乎是無聲地嘆了口氣:「那日雖來不及多說幾句話,卻多少也曾提了些。她原是在我娘跟前伺候的,憶起往事,立即便能想起來的,是我娘時常唸叨的一個字——靖。她懷我時,不過才及笄沒多久,又自小被嬌寵長大,怕疼怕累怕苦,夜裡時常夢魘。回回都在夢裡唸叨著一個叫阿靖的人。」
「胡嫂子,一直以為她說的是阿金……」燕淮喃喃地說,「阿金是我娘未出閣前身邊的大丫鬟,卻在她出閣前夕,死了。夜裡夢魘,急呼丫鬟的名,再正常不過,人人都只當她念舊僕,誰也不曾有過疑心。」
他永遠不能忘自己聽到外祖母說出「趙靖」這個名字時,心頭的震盪。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他仍只想信幾分,可龐大如同兇獸的事實卻張牙舞爪地朝他撲了過來,由不得他不信。
「還有那塊玉,小時不明為何上頭有個靖字,不敢問家中長輩,便去問乳孃。乳孃說,靖字有平安之意,這是母親在盼著我平安長大。」他嗤笑,「全是胡話!」
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他看向謝姝寧:「你瞧,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像個笑話?」
謝姝寧面色微白,驀地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握,敵得過千言萬語。
他心頭一鬆,道:「家業、爵位……燕家的一切,既不是我的,我便還他們。至於該是我的,我一樣也不會落下,他們容不下我便罷,可連嫻姐兒也想要置於死地,實在太過不堪!」
心念電轉,謝姝寧忽然失笑,「鐵血盟的人只跟隨歷代成國公,你既連爵位也舍了,為何不索性一道將鐵血盟丟給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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