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地咬咬牙,心想大英雄難免要忍受胯下之辱,趙慎三雖然風頭正勁,但人家畢竟路子很正,後臺很硬,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跟他作對都是很不明智的,自己既然想要在哪裡跌倒還在哪裡爬起來,就一定要聯絡趙慎三對付郭富朝,否則的話那兩個人聯手的話,可就沒他走的路了。
「趙縣長,你等等我啊!」
不知不覺間,劉天地居然連自己都覺得再稱呼趙慎三小趙有點不合適了,張口就叫出了這句話。
群眾們正在散去,看著趙慎三大模大樣往前走,而昔日不可一世的劉天地居然小跑著在後面一邊叫一邊追,大家心裡都覺得還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如今的劉天地已經沒有了昔日的爪牙,跟他們心目中的神祗趙縣長相比,怎麼看怎麼不起眼,幾乎都成了小丑了。看來,還真是不該為了這樣的小丑站在那裡發幾句厥詞就丟下生活跑來鬧騰。
走到車前,趙慎三回頭衝劉天地招招手,卻沒有等他就先鑽進了車裡,劉天地跟過去也上車了,車就開出了這條剛剛還充滿了隱患的街道。
「劉董,你等下去跟城建局的大山局長結合一下,讓他把你們鼎盛公司資產凍結之前的資金數額跟現有賬戶裡面的資金對接一下,之後去財政局把我給你們留過去的賬目再核對一下,如果三下沒有誤差的話,爭取年前我讓他們把資金給你划過去行不行?」
趙慎三此刻也不再稱兄道弟了,更加不否認劉天地管他叫趙縣長,而是很實在的直接說事情。
劉天地說道:「嗯,謝謝你趙縣長,我跟郝市長都心裡有數了,有情後補,劉天地雖然走了麥城,但說起義氣來,卻也還是絲毫不差的。」
趙慎三沒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到了城建局門口就讓劉天地下車了,他自己回單位去了。剛坐下,就聽到桌子上的電話響,喬麗麗已經先回來了,接聽了之後說道:「趙縣長,郭書記辦公室,打了好幾次了,您?」
趙慎三擺擺手說道:「我不接了,你告訴郭書記我現在就過去見他。」
郭富朝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趙慎三進來後都坐到沙發上了,他還是毫無察覺般的一動不動。
趙慎三明知道這個人心裡一定很是鬱悶,而且對他這個縣長回來之後不先跟他這個縣委書記碰頭就直接帶著劉天地去平息了群眾的鬧騰,絕對是心有芥蒂,意存埋怨,此刻這樣作態不用說就是想冷落他一下。趙慎三心裡暗笑這個人也未免太把自己當根蔥了,難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節骨眼嗎?年關時刻,上上下下都在不遺餘力的追求安定和諧,誰敢在群眾問題上出岔子啊?就算是想要讓不識時務的劉天地再次崴泥,也不能拿整個縣城一整年的成績跟全縣上萬吃財政的幹部職工們年底賴以改善生活的文明獎開玩笑啊!要知道公務員以及參照公務員的全財政支付工資的人們,一年到底都是死工資,指望的也就是年底這筆以「文明獎」的名義支付的福利獎金了,那可是三個月全額工資的數目啊,好幾千塊錢呢!
趙慎三做過市委書記秘書,自然知道如果下面在緊要關頭因為安定團結問題出了岔子,領導在震怒之下,第一反應就是把這一大筆錢一筆勾銷的。那麼,桐縣要有多少人過年的時候餐桌上少幾盤肉菜,又有多少人計劃好了的給老人孩子添幾件新衣的計劃要落空啊!特別是那些教師們跟老實巴交的機關工作人員們,說不定還要指望這些錢供孩子上學交學費呢。更可能好多怕老婆的、自己的工資卡自己卻無權掌握的可憐男人們,還要把這筆一年到頭唯一不打到卡上而是發放現金的錢藏起來作為私房,到明年留著時不時給父母偷偷塞一些錢表表孝心,或者是偶爾擺擺闊氣,請三五知己小酌幾杯的。估計這些人從進入臘月就開始每天用手指站著唾沫翻著日曆巴望發這筆錢的時刻了。這可都是趙慎三是個小公務員的時候親身經歷的事情,各種利害他自然十分了然,知道文明獎掐斷了對這些可憐人是多麼大的打擊啊!
現如今雖然他趙慎三已經不在乎這些小錢了,但他可沒忘了他現在是一縣之長,是有責任讓他治下的人們順利得到這筆錢的領導人。如果為了配合郭富朝做了落井下石的事情,對付了一個劉天地,虧負的可是上萬人啊。如果再算上因為沒了這筆錢而虧負的這上萬人更加多的孩子跟父母妻子的話,那罪孽可就更大了。他趙慎三也是小門小戶養出來的孩子,更加跟這些人一樣有著父母幼兒需要撫養,他,可壞不起那個良心!
從回到桐縣聽到高大山跟喬麗麗開始彙報今天的事情,趙慎三就心裡十分鄙夷劉天地的淺薄誇耀,更加鄙夷了郭富朝的按兵不動。平心而論,在趙慎三對這兩個人的瞭解中,他是一個也不想結交的。因為他剛到桐縣上任,就徹底見識了這兩個人為了強權奪利做出的種種根本不顧及群眾利益的事情,期間他對劉天地不可一世的狠產生了逆反,卻又被郭富朝做小伏低的弱所激發,一步步衝在前面,雖然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卻也成功的幫著郭富朝扳倒了劉天地。但劉天地出事之後,他卻馬上就明白自己墮入了郭富朝的彀中,一開始就被這個老奸巨猾的官油子當成槍使了。
不過他趙慎三向來做事從不考慮負面反應,反正是為了百姓謀了福利為心無愧,當槍使就當槍使,看著那麼多的百姓們把他當成了青天,那他也沒有吃了什麼虧,要不然怎麼會越級被提拔成縣長了呢?這大概就是與人為善的福報吧。
一開始聽高大山彙報劉天地早上炫耀衣錦榮歸引發的反應,還有郭富朝故意縱容的反應,趙慎三就十分生氣,心想這些人都為了什麼活著啊?難道就為了一己私利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腳,跟市井無賴打架一般恬不知恥嗎?好啊!既然你們想鬥那就鬥吧,就讓你們狗咬狗一嘴毛,老子樂的看熱鬧。
但聽到高大山說群眾起了恐慌,都在威逼房管所提前辦理房產證,更聽到說甚至很多人開始質疑他趙縣長的權威,都在擔心他會被捲土重來的劉天地給踢出桐縣的事情時,趙慎三在憤怒之餘,又萌生了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以及對事態的重新審視,就準備要去現場親自安撫了。
在去現場之前,趙慎三隨口問了高大山一句,事態這麼緊急,既然聯絡不上他為什麼不給郭書記彙報?高大山苦著臉說早就給郭書記彙報好幾次了,可郭書記說這是縣政府的事務,趙縣長不在他也不好干涉,只是讓高大山安排聯防隊跟城管隊員們嚴密關注群眾態度,只要不發生打砸搶事件就靜觀其變等待趙縣長回來。趙慎三聽的把臉一沉就停住了腳步,而喬麗麗更開口就說郭富朝已經幾次三番的打電話說讓他回來之後馬上去書記辦公室見他。
聽完手下的彙報,趙慎三從大局出發,自然是十分小看了口口聲聲為了全縣工作禪精竭慮,不惜對抗「惡勢力」劉天地的縣委書記郭富朝。心想一個領導,如果心裡不裝著百姓,做任何事都是僅僅從個人角度出發,那根本就不值得尊敬,無論說的再冠冕堂皇,說到底還是一個小人!
劉天地早起在大庭廣眾之下口出狂言,但凡是明白點的領導幹部,一眼就能看出這僅僅是一個失敗者為了挽回顏面而作出的最後遮羞,如果郭富朝早一點出面安撫一下,再或者,就僅僅置之不理,而不是派人下去暗中挑唆的話,根本不會引發群眾的恐慌,說白了,這場事故純屬人為的!
也怪不得趙慎三如此武斷的就把這件看似是群眾自發的事件瞬間擬定了一個「人為」的性質,那是因為趙慎三太明白群眾那種明哲保身、隨遇而安的秉性了,如果不涉及到他們自身的巨大利益,就算是鄰居出事,能避免親自出面跟政府對持,群眾還是不願意惹事的。所以如此大規模的動作如果僅僅是因為劉天地的幾句話,哪裡會讓群眾那麼萬眾一心?明擺著就是有人暗中擴大了那幾句話的範圍跟性質。而這個暗中操縱的人除了最最懼怕劉天地反攻倒算的郭富朝,試問還有誰有這樣的手段跟這樣的能力?
推斷明白之後,趙慎三直接做出了決斷——無論是否得罪郭富朝,也要先拉上劉天地安撫住百姓們,先保證全縣的「精神文明」單位不被拿掉最為重要,所以他才直到把劉天地送到城建局才回來跟郭富朝交鋒了。
「郭書記,我回來了。」
坐了半天被冷落,明知道是示威,趙慎三卻好似根本沒看出來一般淡淡的說道。
郭富朝慢慢的抬起了眼睛看著趙慎三,臉上的表情如同雨後卻沒有晴朗開的天空,帶著濃重的陰霾一直看了好久,卻還是一直沒說話。
「呵呵呵,郭書記,您今兒個看上去情緒不高啊,是不是因為劉天地董事長回來了,您心裡有些不對味兒啊!」
趙慎三看扁了這個人之後,更加覺得這樣的人不值得尊重,就完全無視了對方試圖用沉默跟陰鬱給他帶來壓力的企圖,帶著戲謔輕鬆地說道。
「趙縣長看上去心情不錯嘛!怎麼,難道你對於劉天地的回來感到很開心嗎?你難道不明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嗎?他劉天地能夠如此快的就捲土重來,還一到桐縣就擺出一副要報仇雪恨的狂妄嘴臉,甚至還故意在群眾中散佈謠言說他馬上就要把你趕出桐縣坐回縣長寶座了,群眾都惶恐不安的鬧騰起來了,你還這麼輕鬆嗎?趙縣長,你看上去不像是虎狼屯於階尚談因果的迂腐之人啊,今天怎麼這麼遲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