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餛飩的趙慎三也不敢去盧博文那裡,鄭焰紅沒回來,他一個人更加不想回那個新家去,在街上磨蹭了一會兒,看著天上居然開始飄落零星的雪花了,就晃悠著上了車,下意識的打著了車開動了,雖然車裡有暖氣,但看著車窗外的行人都紛紛用羽絨衣的帽子包住了頭行色匆匆的往家跑,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如同無根的浮萍一樣,居然連家的概念跟溫暖都感受不到。
一陣莫名的寥落與失落夾雜著不知身處何地的迷茫感陡然間襲上心頭,痴了的趙慎三漫無目的的開著車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著,不知不覺的,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門臉,更加有兩行霓虹燈組成的對聯衝進他眼中「一塵不染清淨地,完善同歸般若門。」
沒來由的,趙慎三的心裡湧起了一陣暖意,彷彿這個他在極度的迷茫中始終還沒有想起來是哪裡的地方會給他的心靈一種他急需的慰藉一樣,就在這種渴望之中,他跟一個迷路的孩子聽到媽媽聲音一般停好了車,懵懵懂懂夢遊般的就衝了進去。
「先生,請問您幾位?需要什麼樣的房間?先生,您去哪裡?」
一個服務員走了過來問趙慎三,可是看他好似著了魔一般雙眼發直一直往裡衝,又好似有目的一般的順著走廊一直走,服務員就急了,追著他詢問,卻不敢拉扯他。
一個美麗的女人從一間屋裡探出頭,顯然是被這種聲音驚擾到了,她仔細一看這個遊魂般的人居然會是趙慎三時,就趕緊迎出來說道:「沒事沒事,他是來找我的,你到前面去吧。」
服務員走了,這女人趕緊走過來,用柔軟的手拉住了趙慎三親暱的說道:「你這個傻孩子,怎麼中了邪一樣了呢?手也凍得這麼涼,趕緊跟我進屋暖和暖和吧。」
趙慎三明白這跟女人一定可以信任,就委屈的點點頭任她拉著了,但他心頭彷彿被這越下越稠密的雪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一般不通透,就這樣迷糊著始終清醒不過來,所以他自然看不到剛剛那女人出來的那間屋裡其實是還有兩個人的,那兩個人還都探出頭來用驚愕的眼神看著他,其中一個女人還準備過來拉他,卻被拉著他的那女人用眼神制止了,兩人就回去了。而拉著他的女人就帶著他走進了跟剛才那兩人坐的房間僅僅隔了一層屏風的套間裡坐下了,趕緊倒了一杯熱茶遞給了他讓他喝下去了。
一杯熱茶下肚,暖暖的感覺順著胃跟食道往上升騰,終於蔓延到好似被冰雪凍結住的大腦之中了,意識一點點恢復,雖然還不足以還原到以往千伶百俐的趙慎三最強狀態,但最起碼他的眼神可以慢慢聚焦,終於聚集在正用一臉慈愛的笑容看著他的女人臉上,更加下意識的交出了一個名字:「靈煙阿姨……」
的確,這個趙慎三潛意識中最能化解他心中愁悶的地方,正是盧博文的紅顏知己靈煙開辦的茶館般若堂,他剛剛在街上貌似心無所寄,其實一直念茲在茲縈繞在他心頭的,始終是那個已被他愛如骨髓的女人鄭焰紅,他的痴迷也更是為了不得已再次虧負了這個女人,想要找一個跟這個女人有莫大關係的親近之人傾訴一下。故而,他才能在腦子的夢遊狀態下還能僅憑第六感就把車開到了這裡。
靈煙看著他就明白他受了什麼刺激,看他還能認得出自己,就趕緊微笑著說道:「傻孩子,我還怕你傻了呢,沒想到還認得阿姨呀!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看上去好像受了委屈一樣呢?」
趙慎三突然之間就哭了。
是的,不是落淚了,是哭了。
哭,就是指有聲有淚而且聲音很大的哭,是一種肆無忌憚的放聲大哭。但是這種哭卻又是貨真價實的哭,並不是有聲無淚的「嚎」更不是有淚無聲的「泣」而是一種完完全全放開了自己的哭。
如果說世間還有誰能夠善解人意到通靈的地步,那麼飽受世態炎涼折磨卻始終未泯一片純淨的靈煙絕對是一個了。她面對趙慎三的哭泣,更加聽到了屏風另一面的動靜,就趕緊說了聲:「別動,讓他哭哭好,省的憋出病來。」
立刻,對面安靜了,可是趙慎三隻顧哭,居然沒意識到靈煙的話根本不是對他說的,只顧自顧自的哭了個肝腸寸斷。
靈煙母親般把趙慎三攬在懷裡輕輕拍打著他,發出母親哄孩子般的呢喃聲,終於,這種狀態讓趙慎三的感知出現了極大的偏差,今天他這種神鬼莫測的失控狀態再次達到了頂點,他的哭聲低了下來,卻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述說了。
「嗚嗚嗚……阿姨,你知不知道,做一個男人多累?您知不知道啊?嗚嗚嗚……」
趙慎三孩子般紮在靈煙懷裡嗚咽道。
「唉,傻孩子,阿姨知道的,阿姨知道你不容易呀。」
靈煙柔聲撫慰道。
「從小到大……從小到大我爸爸都教育我,要學習那些高貴的偉大人物,成為一個誠實、負責、有良知、守信義的男人,我做到了啊!阿姨我告訴您,我真做到了啊!上大學的時候,我還是一個熱血青年,對世上所有的不正之風恨之入骨,並且發誓有朝一日等我有了扭轉的能力,一定要把這些不正之風都摧枯拉朽般的摧毀掉,建立一個完全中正公平,以春秋大義為主旨的新世界!哈哈哈,阿姨,我是不是很傻啊那時?哈哈哈!後來我畢業了,憑著自己的知識考了公務員,當時我簡直覺得我爸爸的一切教導都是真的啊!我憑藉著強大的知識獲得了黃金屋跟顏如玉,還成了一個天之驕子般的公務員,看來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純真啊!哈哈哈!可是接下來呢?啊?接下來呢?您知道嗎阿姨,我堂堂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在單位居然被當成打雜的,連一箇中專畢業的小科員,跟一個我們老闆家的保姆安排進來,都能對我頤指氣使啊!好事輪不到我頭上,髒活累活都是我的,我依舊覺得只要我做得好就一定會受到賞識的,於是我拼命的表現自己的能力,想要讓領導發現我的才能,可就這樣,我開始了時常被人暗算,動不動就被打壓一陣子的噩夢……那時候我就特別迷茫,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觀都被可怕的現實給顛覆掉了啊!這個世界是**的那麼混賬,大圈子小圈子裡面都是流行著勝者為王的遊戲規則,但是從何而勝?那就是得會鑽營。那麼怎麼鑽營?肯定得讓老闆說你好啊!可是我周圍有那麼多比我背景顯赫的小人擋著,老闆怎麼能看到我呢?我如果依舊堅守著我自幼就堅持的那種虛無的強大精神力量,也也就是我爸教導我堅持並堅信的春秋大義跟倫理道德,我就一輩子無法掙脫內心的束縛,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圍在我周圍的那些不學無術的小人們一邊笑話我的堅守一邊拼命地超越我,到時候我就成了被現實遺棄的、可憐的臭老九了!就算是發黴了也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沒有任何人會對我表示同情……」
隨著傾訴,趙慎三的語速流暢了起來,可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悲憤跟濃重的譏諷,聽的靈煙也不由自主的默默流淚了,另外一半里面做的人也都沉默了。
「於是,我決心改變我的孤傲開始順應這個世界了,‘衝’不出重圍,‘跑’不出名堂,我就只有混下去了!面對著殘酷的現實跟滿眼的小人,我學會了,不,我習慣了假裝開心,假裝難過、假裝在意、假裝灑脫、假裝無所謂,習慣了一個人面對所有。慢慢的,我修煉的可以再很痛的時候說沒關係,難過的時候說無所謂,寂寞的時候哈哈大笑,無助的時候傻開心,絕望的時候說世界依然美好……哈哈哈!阿姨,我就是這樣一點點的把自己的真實掩蓋了起來,時間久了,假的居然變成了真的,而真的我就那樣被見了鬼的現實給蒸發掉了啊!蒸發您懂不懂阿姨,就是不見了,沒有了!哈哈哈!我一個活生生的大好青年就那樣沒有了!留下的,就是現在的這麼一個滿嘴假話的、看似道貌岸然其實卻虛偽至極的一個狗東西了!阿姨,我趙慎三,我指的是您現在看到的趙慎三,其實是一個狗東西您知道不?狗東西是什麼您不知道吧?哈,我告訴您,狗東西就是見了上司會搖尾巴,見了競爭對手會呲牙的這麼一個玩意兒!哈哈哈!阿姨,特別好玩兒我告訴您,好好的人在機關埋沒一輩子都沒人知道,但是你一變成狗東西就立馬能發達,真的真的,您信不信?您信不信,反正我信了,哈哈哈!我們機關的成功者,都是一個個狗東西!當然,您要是覺得狗東西不好聽的話,叫我們‘狗人’也行。阿姨,您猜怎麼著?幸虧您沒在機關混,要不然您要想出人頭地,也非得變成這麼一個狗人才行,這樣才能順應機關的潮流,才能脫穎而出成為佼佼者。」
趙慎三開始語無倫次了,其實這些話都是他這麼些年作為一個純粹的知識分子卻,被現實壓抑的不得不異化之後淤積在內心最深處的一種情結,一種對固守了許多年卻無法堅持下去的信仰的一種緬懷,十分悲壯卻又十分無奈的緬懷罷了,此刻好容易敞開心扉,也就潮水般湧了出來。
第五卷宦海商海兩沉浮143回「狗人」‘不死’跟‘成神’的修為
143回「狗人」‘不死’跟‘成神’的修為靈煙看趙慎三雙眼迷離,瞳孔飄散,說話雖然不至於語無倫次,但是卻字字句句都帶著一種莫名的悲憤,怕他說多了傷身子,就趕緊嘆息著阻止他道:「行了行了傻孩子,人就是人,狗就是狗,什麼‘狗人’的,古古怪怪的,趕緊喝些熱茶歇歇吧,這些話出去可不敢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