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別

因為我感覺到,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老了。

我應答了幾句,隨後問道:「媽呢?」

父親說道:「你媽還在對賬呢,最近店子裡挺忙的,人多且亂,人員也有些變更,她是個操心的命,不把這些賬目對完,都不肯睡覺……」

聽到這話兒,我原本還有些難過的心,卻多少有些釋懷。

當初的決定是沒錯的,與其讓父母渾渾噩噩地「安度晚年」,還不如讓他們擁有自己的事業,這樣子的話,他們就不會因為我沒有陪在身邊而寂寞孤苦,而即便是我有了什麼三長兩短,也不會一直沉浸在陰影裡,走不出來。

我有我的世界,而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與父親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然而知子莫若父,父親感覺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便直接問道:「你這孩子,有什麼事情,就直接說吧,大半夜的,跟你老子還兜什麼圈子?」

我聽到,苦笑了一聲,然後說道:「爸,我現在有一件事情需要去做,但十分危險,有可能就回不來了,所以打電話給你,算是做個告別吧。」

父親一聽,有點兒激動了,問道:「你去做什麼事情啊?能不做麼?」

我苦笑著搖頭,對著話筒說道:「不行,我必須去,這是我的責任。」

電話那頭的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現在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主張,我攔不住你,也不太懂你的事情,不過希望你能夠有分寸一點,碰到危險,能避就避,不能避,那就別丟我們老侯家的臉,知道麼?」

我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會講出這麼一番說辭來,好一會兒,方才說道:「好。」

父親問道:「需要叫你媽過來聽電話麼?」

我說好,不過你別告訴她這件事情,我怕她多想。

父親說放心,我知道。

接著我又跟母親聊了半小時,電話那頭的母親依舊嘮叨,跟我聊一些家長裡短的瑣碎事情,又說了許多生意上的事兒,緊接著又跟我催婚,總之各種瑣碎,這些事兒我之前並不樂意聽,都是嫌煩,然而現在卻顯得很認真,耐心地聽她嘮叨著,一直到她嫌我煩了,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掛了電話之後,深吸了一口夜裡的冷空氣,人變得精神了一些,然後去大街上面攔計程車。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街上的計程車少得可憐,我等了老半天,方才等到了一輛。

那計程車車停在路邊,司機搖下了窗戶,打著呵欠問道:「去哪兒啊?」

我說去魯谷(bb)山吧。

司機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就要踩油門了。

我瞧見他一副遇見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趕忙攔住他,說道:「你別怕,仔細瞧一瞧,我,大活人呢。」

那司機一口京腔,說道:「嘿,師傅,您這是鬧哪樣呢,大半夜的,跑魯谷山去?」

我說你放心,魯谷山上,埋的都是堂堂正正,正氣陽剛之輩,鬧不了您。

司機瞧我一臉正氣的模樣,這才讓我上了車,隨後一邊往前走,一邊跟我攀談,想要探我的底細,然而我這會兒也是疲憊不堪,哪裡敢跟這京城侃爺搭茬,聊了兩句,就閉上了眼去。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到了地方,那的哥正在旁邊拍我肩膀催促呢。

我付了賬,然後下車,在魯谷山附近逛了一會兒,然後摸進了裡面去。

這會兒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之所以來這個地方,倒不是別的原因,而是我記得之前與小曲閒聊的時候,他告訴我,總是聽新聞說大人物都埋在魯谷山,他以後要是死了,能夠埋在那兒,也算是沒有白來這世上一遭,值了。

我離山之前,想起這一遭,在山門前跟王大明聊過,他也贊同我這麼做。

所以我就來了。

魯谷山就是人們常說的bb山,一般人進不來,我不太懂這風水學,也怕被人打擾,所以並沒有挨著陵園,而是勉強找了一個向陽的小坡,挖了坑,將小曲給埋下。

弄完之後,我親手削了一個木質墓碑,並且在上面寫下了五個字。

曲無山之墓。

摸著那墓碑,我彷彿又瞧見了那個一臉沒心沒肺笑容的殺馬特年輕人,在對我傻樂。

我又整理了一下週圍,然後拍了拍浮土,低聲說道:「一路走好。」

轉身,下輩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