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背影動了動,姿態這般優美,宛如微風掠過初春嬌嫩的萌芽,如此從容,如此溫柔,如此真切的夢。
那張魂牽夢縈的臉,一寸一寸,緩緩呈現在眼前,「王爺回來了?」
是娉婷,真是娉婷!
楚北捷蓄滿熱淚的黑眸,依稀看見笑靨如花。
淺笑的雙頰蒼白憔悴,但那一分綽約風姿仍在。
她來了。
在無數個思念撕裂心肺的痛苦日子後,她到底還是來了。
被消磨的意志和力量,彷彿正從腳下的泥土湧入身軀,蔓延至千脈百絡,楚北捷幾乎要當堂跪下,感謝這連綿百里的茂密森林。
它給了他一個奇蹟,屬於今生今世的奇蹟。
他佇立,痴看,看他最心愛的女人,向他婀娜走來。
「王爺,娉婷請罪來了。」
圓潤動聽的聲音,每字都如珍珠一般撒落玉盤,他本以為再也聽不見了。
萬水千山,歲月如煙,蒹葭何處?
眼前的娉婷這般真實,這樣的美夢讓人不願醒來。
在沙場上殺得敵人膽戰心寒的鎮北王,竟沒有勇氣舉起手輕輕一觸,生怕指尖若觸及,一切就成了泡影。
只能用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激動得無法言語。
為何請罪?要乞求原諒的,不應該是我嗎?
「娉婷犯了一個所有女人都會犯的錯。」娉婷深深看著他,柔聲道,「娉婷讓深愛她的男人受苦了。」
她揚唇,逸出一絲苦笑,「只是,娉婷也為王爺傷透了心呢。」
佳人近在眼前。
娉婷抿著唇,巧笑倩兮。
她笑得那般美,楚北捷終於忍不住,試探地伸出手,握住了娉婷的手腕。
掌心,觸到了一片柔軟溫暖。
溫暖?
楚北捷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實在不似魂魄的娉婷,鬆了手掌,又再度小心地握緊她的玉手。
暖。
滑膩的肌膚很暖,暖得楚北捷隱忍已久的淚水,終於如珠般大顆大顆滴淌下來。
活著,她還活著?
不是魂魄,這是活生生的娉婷!
如獲至寶的驚喜,撞得楚北捷狠狠一震。
「娉婷……娉婷,你還活著?」他張開臂膀,不顧一切地將娉婷緊緊擁入懷裡。
這真切的感覺,令他泫然淚下。
娉婷乖巧地伏在他懷裡,輕聲道:「娉婷並沒有葬身狼口,讓王爺擔心了。王爺生氣嗎?」
「不,不。」楚北捷激動地搖頭。
喜悅充斥了每一個毛孔。
生氣什麼?娉婷活著,她活著,她活著!
這是世上最幸福的事,還需要為了什麼生氣?
幸福在他四周歡呼雀躍。
感謝天地,感謝山川森林,感謝所有冥冥神靈,娉婷還活著!
楚北捷喃喃低語,虔誠恩謝賜予他奇蹟的上天。
熟悉的,屬於娉婷的香味飄入鼻尖,他緊抱懷裡的纖細身軀。他彷彿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不知該用怎樣的言語表達內心的快樂和激動。
他用全身的力量感受著懷裡的娉婷,感受她嬌小身軀的每一絲溫暖,每一下心跳,每一個小小的動作。
他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努力控制著自己顫抖的雙臂,擁抱著心愛的女人。
此生此世,再也,再也不會放手。
雲常都城上,旭日東昇。
在經過一個漫長的夜晚後,駙馬終於進宮來了。
王宮新增了不少新貢上的寶物,愈發美輪美奐。雕樑畫棟,未曾改動,只是保衛王宮的侍衛裡裡外外都換了人。現在的侍衛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勇士,只遵從駙馬的命令,謹慎小心地守衛著雲常名義上的主人——耀天公主。
「駙馬爺。」
「參見駙馬爺……」
穿過重重侍衛,最後到達王宮中最精美幽靜的院落,何俠抬頭,揚起英氣俊美的臉。
他看見了耀天公主。
高樓上,他身懷六甲的妻子倚窗而坐,摒棄了繁複華貴的公主服飾,代以簡單飄逸的純色綢裙,青絲如瀑布般垂下,柔順地披在肩後。
看著她,何俠心頭泛起複雜難名的感覺。
她是何俠權力的來源,在何俠最困苦的時候,給予了何俠一個嶄新的希望。
但,她也是何俠獲得權力的阻礙。
只要雲常王族一息尚存,何俠就絕無可能擁有對自己死忠的軍隊,建立新國。
他將永遠無法登上王位。
打下的疆土再多,他也只能是雲常駙馬,或未來雲常大王的父親。
他要對自己的妻子下跪,將來,也必須對自己的兒子行禮。
何俠心情沉重,緩緩拾階而上。
「公主。」
耀天公主坐在窗前,聽到他的聲音,許久才慢慢轉頭,露出半張美麗蒼白的臉龐,低聲道:「駙馬總算肯來見我了。」
何俠朝她鄭重地行了一禮,向前幾步,坐在她對面,「公主身體還好嗎?」
「我很好。」耀天公主徐徐答了一句,目光落到何俠右肩上,神色變了變,瞬間又恢復沒有起伏的平淡,問,「駙馬身體還好嗎?」
何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淡淡道:「則尹向我下書挑戰,不枉他曾為北漠軍隊最高統領,竟能傷到我。公主擔心我嗎?」
耀天公主答道:「駙馬已經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了,何須我來擔心?」
何俠與她的明眸輕輕一對,瞧見她眼裡掩飾不住的失望、傷心,還有意料之中的恨意。
「公主在恨我?」何俠嘆氣。
「如果我說是,駙馬會殺了我嗎?就像殺了丞相,還有其他人一樣。」
何俠俊美的臉露出一絲憐惜,長身而起,將耀天公主也扶了起來,「公主請隨我來。」
他領著耀天公主,站在高樓露臺上,遠眺四方。
「公主請看,我們的戰馬已經踏遍天下,再沒有可以阻擋雲常大軍的關卡。四國都將入我囊中,何俠向公主許下的諾言即將實現。公主和我是夫妻,難道不為我感到高興嗎?」
耀天公主垂下眼睛,許久才動了動紅唇,「駙馬,我是該為駙馬快得到天下而高興,還是該為我雲常王族的末路感到傷心呢?」
「公主……」
耀天公主忽然抬頭,一把握住何俠的手,柔聲央道:「如果駙馬真的對耀天還有愛意,請駙馬向我立下誓言,絕不妄動建立新國的念頭。答應耀天,我雲常王族不會消失在這場勝利連連的征戰中。」
她盯著何俠的眸子清澈明亮。耀天公主雖然已被軟禁,但畢竟是雲常最高貴的王族,手中握著得到雲常舉國上下承認的王權。何俠一時竟不敢與之對視,情不自禁掙開她的手,轉身用背影對著她,嘆道:「公主為何這樣想不開?我們是夫妻,就算我成了大王,公主必為王后,身份一樣尊貴。再說,公主肚子裡已經有了我們的骨肉……」
「駙馬不會成為大王。」耀天公主在他身後愕然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冷硬。
她一字一頓道:「我腹中的,才是未來的大王。」
何俠聽她語氣變冷,轉過身來,放軟了聲音,「公主……」
「駙馬不用說了,請回吧。」耀天公主態度堅決地打斷了他的話。
何俠微愕。
耀天公主臉色平靜,尊貴地站著,天生的從容和驕傲從骨子裡滲出來。何俠在這一刻深切地感受到,他美麗溫柔,總會被他用言語打動的妻子,其實由始至終只代表了,一個古老的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