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楚北捷千防萬防,防外敵,防王嫂,卻從未防過自己的親哥哥,堂堂一國君主,赫赫東林大王。

骨肉連心。本應該最瞭解他的大哥,本應該最明白這女子於他而言是何等珍貴的大哥,卻……

醉菊已經屏住了呼吸。

娉婷低頭,注視懷中的神威寶劍。楚北捷留下的體溫,彷彿還殘留在上面。

「龍虎兵營,不是已被王令調遣去他處,就是已經更換了大將。縱使派人拼死求援,也無濟於事。」娉婷淡淡下了判斷,看向窗外,忽然問道,「今天是初幾?」

醉菊輕聲道:「初四。」

太陽過了天空的一半,已經是中午。

「初四嗎?」淡淡的笑意,從娉婷優美的唇角緩緩逸出,「那就還有兩天。」她轉過身來,看向楚漠然,「我要這裡的地形圖,這裡最近的奏報,要知道這裡可使的親衛人數,他們的武功高低專長,這裡的飲水來源,食物來源,還有往常負責採買的人的情況,以及常上此山打獵砍柴的百姓的情況……」

一口氣吩咐完了,才長長舒出一口氣,冷然道:「重兵圍而不攻,帶著要挾誘降的意味,不是東林王該有的態度,看來倒像某位故人,會是誰呢?」

娉婷思索著,微微蹙眉,但她的目光,卻漸漸地,變得更加堅定。

東林都城。

朝陽衝破黑暗,透出橘黃色的柔和的光。光芒籠罩下的東林王宮,卻越發陰森森地壓抑著。

東林王攜了王后,親自跨入麗妃的宮殿,柔聲安慰了臉色如白紙般的麗妃。宮女們將沐浴乾淨的小公主用白布包裹好,抱上來讓大王和王后瞧。

「長得像大王呢。」王后輕聲說道。

東林王的眉心緊皺,見了初生的女兒,強擠出一絲笑容,嘴角勾起的弧度未及消失,一陣兵刃交擊聲傳了進來。

「大王小心!」王宮之中的兵刃聲最是刺耳。貼身守衛在東林王身邊的侍衛互看一眼,已知道陡變在即,四人驀然貼近東林王和王后,抽出寶劍,警惕地環視四周,剩下兩人迅速潛到窗下探聽。

連聲慘叫連帶著重物墜地的聲音傳入殿中,嚇得剛剛還在熟睡中的小公主哇哇大哭起來。

兵刃聲卻在這個時候驀然停了。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每個人的心霎時一滯。

東林王眼中精光掠過,霍然站起,推開大門,站在臺階高處。

入目的,是楚北捷沉穩的身影。

殊死搏鬥已告一段落。

中庭處血跡斑斑,手腳受傷的侍衛東倒西歪,但人人咬牙,不肯發出一聲呻吟。

尚未受傷的侍衛們緊緊握著長槍,密密圍成一圈,卻未有人敢再向前挑戰。

楚北捷長身而立,持劍站在中庭正央,默默凝視手中寶劍,鮮血像晶瑩的紅色淚珠,從劍尖處緩緩滑落,滴在中庭光滑的石磚上。

淡泊的表情顯出對身邊的威脅毫不在意,彷彿只要他一劍在手,就算周圍有千萬王宮侍衛,都休想阻他一步。

這,也許是真的。

沉默的空氣令人心頭緊縮。

眾人盯著這位名動天下的鎮北王,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屏息以待。

最後一滴鮮血從鋒利的刃口滑落,楚北捷回過頭來,對上親大哥沉得像深山雲霧一樣的眼眸,淡淡問:「為何如此?」

輕輕的聲音,有男性獨有的低沉醇厚,聽在眾人耳中,卻宛如一支危險的箭,已在弦上。

在他腳下,渾身鮮血地匍匐著卻硬咬著牙一聲不吭的,正是剛才被派去阻攔楚北捷的侍衛總管董正。

王后被他銳利的眸光輕輕一掃,嬌軀微顫,剛要開口,卻被東林王默默握住手腕,當下垂下眼,靜靜站在東林王身旁。

「寡人大意了。」東林王站在高階上,居高臨下注視著他唯一的親弟,無奈地嘆氣,「你為將多年,兵符一定貼身收藏,又怎會需要回昭慶宮去取?北捷,你要枉費寡人對你的一番心血嗎?」

楚北捷默默與他對視,仍淡淡地問:「為何如此?」

那上了箭的弦,又無聲無息地,繃緊一分。

「因為你是寡人的親弟弟,是東林的鎮北王。」東林王語調陡升,威勢凜然,沉聲道,「寡人恐怕不會再有兒子,這江山日後就是你的,這成千上萬的黎民百姓,邊境上對你翹首以盼的將士,還有這些年輕的侍衛們,都是你的!」

猛虎低嘯,無人不悚。

楚北捷的神情卻仍未變,長身站立,與東林王遙遙對望。眸中閃過骨肉親情,難割難捨而心痛欲絕。

「大戰在即,王族以保衛國家為第一責任。王兄千方百計阻我離宮,難道是不想我趕赴前線?」楚北捷徐徐推測,又搖頭道,「不對。」思索片刻,蹙起深黑的劍眉,「是不想我返回隱居別院?」

小小的隱居別院,為何竟連東林大王和王后也被驚動?

楚北捷眼角餘光瞥到王后低垂的臉龐一絲微不可察的異動,心中不祥之感陡生,身軀驀然劇震,「是為了娉婷?」

娉婷遠在他處,若連東林王也插手,即使楚漠然拼死一搏恐怕也難以護衛周全。

楚北捷見東林王並不做聲,頓覺手腳冰冷。

「王兄?」楚北捷低喚,壓抑著快在體內奔騰起來的寒流。

他的聲音很輕,但已隱隱透出顫抖。劍柄若不是精鋼所鑄,也早就被他生生捏碎。

娉婷!誘他回來,竟只為了娉婷!

難道他被留在王宮的時候,遠方已遭變故?

難道他歸去的時候,竟會再也看不到樹下那抹撫琴的單薄身影?

楚北捷看向東林王,眼中除了深深的不敢置信和失望,還藏著一點點閃爍的希望。

希望他的王兄,尚念及一絲兄弟情分,為娉婷留下一線生機。

自問心腸剛硬的東林王驟然接觸到他的眸光,也忍不住頓了頓,將目光移向別處。

察覺王兄逃避的目光,楚北捷僵住了。

一顆心沉沉下落,直墜向無止無盡的黑暗。

初六……

「王爺生辰那日,我們可以在一起嗎?」

鶯聲縈繞在耳,娉婷一笑一動,皆在眼底心底。

初六,他許下諾言。

心亂如麻。但心越亂,越要冷靜。

不過片刻,楚北捷臉上閃過決斷之色,握緊手中寶劍,轉身便走。

一干侍衛挺槍在楚北捷身邊虛圍一圈,見他徑自走出中庭,猶如天神下凡,不怒自威,都呆了一呆,不知攔好還是不攔好。楚北捷劍尖朝下,仰首闊步,渾不將銳利的槍頭看在眼裡,挺胸邁步,彷彿那槍就算真的刺透他的胸膛,他也不會停住腳步。

他的目光似汪洋大海,深不可測,而風暴已起,令人不寒而慄。

無人敢對上他的眼睛,就如無人敢對上他手中的寶劍。

誰沒有聽過鎮北王的威名?侍衛們被他氣勢所迫,連連踉蹌後退。

「讓他走。」東林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侍衛們如逢大赦,趕緊讓開。

王后頭上鳳飾驀然微晃,顫聲道:「大王!」

「王后是要讓寡人殺了他,還是讓他殺光這裡的侍衛?」東林王像標槍一樣挺直地站著,目視楚北捷彷彿能撐起一方天空的堅毅背影消失在中庭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讓他走吧。隱居別院應該已經陷落,就算他現在趕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失去楚北捷的中庭再沒有先前的劍拔弩張,壓抑的氣氛卻仍在,無人敢動,連剛剛出生的孩子也彷彿感覺到國難當前時暗湧的苦痛,不敢啼哭。

東林王遙望漸亮的天,王者的黑眸深處隱藏著一絲憂慮和嘆息。

腳步聲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老丞相楚在然跌跌撞撞地趕進來,跪倒稟報,「大王,鎮北王直出宮門,點了十二位年輕將領,又用兵符調了兩隊御城精銳騎兵,統共三千人馬,從西門急奔而去!」

「讓他去吧。」東林王收回遙望的目光,神色已恢復如常,從容地步下臺階,溫言道,「不經歷切膚的痛苦,又怎能成為東林未來的大王?」

北捷,去親眼目睹已成廢墟的隱居別院吧。

希望燒紅天邊的火焰,能將你心底最後的一絲私情不留痕跡地抹去。

王者,要有國,就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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