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銀般的眸子留戀地掃視一遍,忍住嗓子裡一聲長長的嘆息,娉婷走到梳妝檯前,開啟首飾盒。

凡家女子一輩子的渴望都無聲地躺在盒中:金釵、玉環、翡翠、鈴鐺,還有小族進貢的珍珠鏈子,飽滿溫潤。

她隨意選了兩三樣不起眼的,放在袖中。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有了迷魂藥,擺平楚漠然易如反掌,要離開鎮北王府就非難事。

此刻餘光,正好緬懷當日,緬懷後就要拋開,離去時方能忍住心腸不再回首。

那侍衛辦事也慢,整整兩個時辰不見蹤影。剛開始娉婷怕楚漠然起疑沒有追問,後來漸漸不耐煩起來,裝模作樣猛咳兩聲,讓房外靜候的楚漠然聽清楚她的「病情」,剛要隔著窗子開口問「藥怎麼還沒到」,有人就推門而入。

「怎麼,又不好了?」楚北捷大步走進來,馬鞭隨意往身後一扔,擁住她,「天冷,你竟然就這樣乾坐著。」語氣中充滿濃濃的責怪。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娉婷愕然,先頭還以為再見不著,此刻他又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真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事情辦完了?」

「沒辦完。漠然打發侍衛告訴我,說你犯病了,咳得厲害。」

娉婷頓時恨楚漠然恨得咬牙,是他害她沒了逃跑的機會。只能打起精神笑道:「我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漠然大驚小怪,你不要管,安心辦自己的事情去。你是王爺,別整天待在女人身邊。」用手輕輕把他往外推。

「呵呵,果然有王妃的樣子了。」楚北捷鬆了手,解釋道,「事情不大,抓了個何俠身邊的人,我正打算親審,就聽到你病了,立即趕了回來。」

娉婷渾身一震,裝作連連咳嗽,捂著嘴掩飾過去。

楚北捷輕拍她的背,「怎麼了?你這病根早晚要想法子治。我已經命他們去弄藥了。」

娉婷止了咳,抬頭問:「那你的事呢?犯人也沒審,怎麼向大王交差?」

「已經命人把他押過來了,在王府裡審也是一樣。」

「是什麼大人物?」

「算不上大人物,是個小鬼,叫冬灼。」

娉婷又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這個名字我聽過,是小敬安王身邊的一個侍從,極得寵愛,有一次小敬安王到王子府,身邊就帶著他。」

楚北捷撫弄她的頭髮,「要不要陪我一起審?」

刑審設在地牢。

火光熊熊,照得牢房亮如白晝,形狀古怪的各種刑具擺在兩側,上面殘留著黑色的血跡。

娉婷第一次進這裡,跟在楚北捷身後仔細打量。

牢壁堅固,外攻不易,內破倒有可能。眸子輕轉,將看見的一一刻在心中。

楚北捷的熱氣噴在她耳中,「若怕,就抱緊我。」

娉婷縮縮頭,讓楚北捷豪邁地大笑起來。

到了盡頭,火光更盛。一少年低垂著頭被吊在半空,雙手雙腳都銬上了重鐐,鐵鏈拉扯著四肢。

娉婷只看一眼,已經知道確實是冬灼。他衣服破爛,傷痕卻不多,看來並未吃多大苦頭。

「小子,快點醒!我們王爺來了。」地牢裡負責看管的粗壯牢頭用鞭子握把挑起冬灼的下巴,讓楚北捷看清楚這張青澀帥氣的臉。

冬灼的目光多了幾分往日看不見的冷冽,直直地與楚北捷對望,「哼,楚北捷。」

敬安王府的頭號敵人,就站在面前。

「本王沒有惡意,只是對小敬安王心生仰慕,希望可以勸說小敬安王歸順我東林。」楚北捷淺笑著,豪邁中透著誠懇,「既然小敬安王已經無法容身於歸樂,為何不另尋良主?」

冬灼冷哼,「任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告訴你一個字。」

楚北捷嘖嘖搖頭,露出惋惜之色,「硬漢子本王是很佩服的。可惜在本王的地牢裡,能當硬漢的人不多。」後退一步,雙手環在胸前,朝旁邊的下屬點點頭。

娉婷藏在楚北捷身後靜觀變化,見他的舉動分明是要動刑,低頭焦急地想著阻止的辦法,卻聽見鞭子破空的聲音。

啪!

鞭子著肉的脆響,讓娉婷猛顫一下。

啪!啪!啪!

接著又是幾下,外面北風颳得厲害,地牢裡卻悶熱到幾乎無法呼吸的地步。

鐵鏈搖晃撞擊發出的響聲,隨著鞭子的揮動時重時輕時緊時鬆。

殘忍的鞭子狠狠咬上冬灼的皮肉,冬灼倒也硬挺,哼都沒哼一聲。

楚北捷擋在娉婷身前,似乎感到娉婷的顫抖,大手在她背上輕柔地拍拍。娉婷抬頭,看見他筆直的脊樑和被火光映紅的無情側臉。

「還不說嗎?」楚北捷好整以暇,「要知道,鞭打,不過是牢獄裡最常用的刑罰,不過是餐前小菜。用上後面的花樣,恐怕即使你肯說了也要落個殘廢。」

冬灼嘶啞著喉嚨,中氣倒還很足,「敬安王府沒有怕死的人!」

楚北捷哈哈笑起來。娉婷抬頭,看見邪氣從他唇邊逸出,危險的笑意叫人心裡發寒。看來冬灼今晚不妙。

眼看楚北捷又要開口下令,娉婷不假思索地將楚北捷的衣袖猛地一抓,打斷了他的命令。

楚北捷果然低頭看她,柔聲道:「臉色怎麼蒼白成這樣?你怕?不用怕,有我在呢。」

「好多血。」聲音裡摻了許多膽怯畏縮。

鐵鏈忽然發出噹啷的輕響,彷彿冬灼震了一震。

「怕血?」楚北捷搖頭,戲謔地問,「我楚北捷的女人若是怕血,將來怎麼跟我上沙場?」

娉婷抬頭,露出半個清秀的臉蛋,柔弱地看著楚北捷。眼角餘光掃到被懸吊在半空渾身鮮血的冬灼。冬灼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的目光一閃即過,旋即明瞭什麼似的,掩飾般將頭低低垂下。

「我不舒服。」她摸著額頭,把身子靠在楚北捷身上。

如此的嬌柔,倒不常見。楚北捷愛憐起來,忙扶著,低頭沉聲問:「哪裡不舒服?不該叫你一同來的。」

娉婷沒有看冬灼一眼,澄清的眼睛裡只映出楚北捷一人,「這裡好悶,我想咳,又咳不出來。找個人送我出去,王爺慢慢處理公務吧。」

「本王陪你。」

「公務要緊……」

「你要緊。」

性感的聲音貼著耳垂傳來,身子一輕,已被他打橫抱在懷裡。

「啊!」娉婷輕叱,想到冬灼就在身旁,臉更紅得不堪,這會兒是真心把頭埋進楚北捷懷中了。

牢頭拿著染上血跡的鞭子,向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問:「王爺,那犯人……」

「好好看管,敬安王府的人,哼哼,留著本王明日親自刑審。」

「是。」牢頭又請示,「那是否要多派點人看守?」

楚北捷銳利的眼神掃過來,「難道何俠還敢闖我的王府?」

「是是,屬下明白。」

一路輕飄飄的,被楚北捷抱回了房。娉婷藏在他懷中,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回來的路線,關口幾個,看守幾個,暗哨幾個,都記在心上。

進了房,溫潤的香氣襲來,貴家女子的嬌居和方才陰森的地牢迥然不同。

楚北捷把娉婷放在床上,為她蓋被,「別凍著。」回頭喚人端來熱茶。

「我不渴。」娉婷蹙眉。

強硬又溫柔地把熱茶灌下紅唇,又命人捧來點心。

「我不餓。」

柔弱的回絕依然無效,點心也進了腹。

吃完點心,輪到楚北捷吃「甜點」。

「嗯……你……你又不正經……」

「本王只對你不正經。」舌頭強硬地進來,卷著狂風似的,掃蕩牙床,每一顆貝齒都逃不過劫難,最後,逃竄的丁香也被俘虜,落在敵軍的掌握中。

娉婷勉強閃躲著,而又大又亮的眼睛裝滿了羞澀,求饒道:「我……哎呀……嗚……咳咳……」耐不住楚北捷的索求,猛然咳嗽起來。

楚北捷吃了一驚,忙退開一點,撫著她額頭問:「真病了?我只道你怕血,過一會兒就好。」轉頭揚聲,「來人,把陳觀止叫來!」

娉婷拉住他的衣袖,「不用。休息一下就好。再說,我不喜歡陳觀止的藥方,苦死了。」

「苦口良藥嘛。」楚北捷回頭看她,那一臉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鬆了語氣,「要真不喜歡,就另找個大夫。」

「何必另找?我今天已經開了方子給漠然,熬好了喝一劑……」

正說話間,房外忽然傳來聲音。

「啟稟王爺,大王傳令召見。」

楚北捷捏著娉婷纖若無骨的小手,沉聲道:「什麼事要半夜進宮?」

楚漠然道:「派去北漠的使團好像出了事……」

楚北捷「咦」了一聲。娉婷正盼他離開,忙推推他的肩膀,「大事要緊,快去吧。不要讓大王等急了。」

「那你好好待著,我吩咐他們熬藥。」

「別耽擱,我會吩咐。去吧。」

楚北捷臉露內疚,又囑咐了兩句,柔聲道:「我儘快回來。」

「嗯。」

看著楚北捷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娉婷渾身按捺已久的熱血終於沸騰起來。

她在被窩裡耐心地聽著門外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將被子掀開,跳下床來,麻利地套好衣服,走到窗邊,烏黑的眼睛警覺地從窗戶縫隙里望出去,掃了院子一圈。

楚漠然似乎送楚北捷出門去了,並沒有站在外面。

小巧的唇勾起狡黠的微笑,轉身到桌前取了草藥,快速研磨起來。

「獨門秘方的迷魂藥,再加霹靂彈。」她自言自語地估量著,「王府地牢守衛不多,應該可以應付了。」

從床下深藏的盒子裡掏出暗中辛苦制了很久的霹靂彈,利索的動作略微停滯。

「他要知道了,不知會怎麼恨我。」心彷彿被扯了一下,一陣微微的疼,秀氣的臉上染上一抹幽怨,嘆道,「怕就怕他……」

不過,憂慮只是一瞬而過,片刻之後她的動作又恢復了利落,「別想了,我當然要幫少爺和冬灼。」

按照早定下的計劃一步一步做來,不過用了一刻鐘左右,她便準備妥當。

娉婷看看屋外,楚漠然還未回來,於是攜了迷藥和霹靂彈,款款走出房門。

冬夜,蟲兒早絕了蹤跡。天上一彎鐮月掛著,發出冷冷淡淡的光。

她呵一口氣,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根據多日的觀察,要避開王府裡巡邏有序的侍衛並不難。偶爾碰上的侍女僕役,一見是娉婷這熟悉面孔,都笑著打個招呼便走開了。

娉婷繞過枯竹假山,無聲無息到了地牢門口。

牢頭眼尖,看見遠遠一個人影過來,仔細一瞧,居然是「陽鳳姑娘」,迎上去笑道:「陽鳳姑娘怎麼來了?哇,好冷的天。」

「掉了根簪子,來找找。」

「簪子?」牢頭愣了愣,「不會是掉在房裡了吧?」

「找過了,都沒有。我想多半是掉在地牢裡了。」娉婷壓低聲音柔聲道,「這是王爺今天才送的,剛戴就沒了影兒,明日王爺問起,我怎麼交代?幫個忙,開門讓我進去找找吧。」

「這……」牢頭為難,「地牢重地,不能隨便放人進來。」

「我今天不就進去過嗎?」

牢頭堆出笑臉,「姑娘,這不是為難我嗎?萬一王爺問起來……」

娉婷也不勉強,做出焦急的模樣,「那請您進去幫我看看吧,地上臺階上都仔細看看,我在這兒等。」說罷,似乎受了冷風,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北風入骨,牢頭站在地牢入口也冷得直跺腳,聽著娉婷劇咳,擔心起來,「外頭太冷,姑娘先回去吧,等找到了,我親自送過去。」

「不不,我在這兒等著就好,咳咳咳……咳……我……咳……我心裡著急,額頭火燒似的,也不覺得冷。」她顫著聲音說道。

牢頭猶豫起來,他知道這女人極得王爺喜愛,為了她的病特意請了名醫陳觀止坐鎮王府,說不定她往後就是他們的王妃。這麼冷的天,讓她站在地牢外等,要是病了,那可就……

思量了一會兒,牢頭咬牙道:「還是進來吧,裡面暖和點。姑娘自己找過,也放心。」開了地牢大門,放娉婷進去,又仔細地把門關上。

地牢盡頭,漆黑一片的牢房裡,冬灼正低頭休息。

他不覺得冷,渾身的傷滾燙,像被幾十個火把同時燎著。凝結著血的衣裳硬邦邦地黏在身上,稍一動彈便扯動傷口。

他靠著牆休養,儘量儲存體力。

吱呀……

寂靜中,鐵鑄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一絲光線從外面透進來。

冬灼心有靈犀地睜開眼睛。

「冬灼?」娉婷持著火把,出現在門外。

冬灼嘴角泛起微笑,用一貫調皮的語氣說:「正等著你呢。」他站起來,扯動了傷口,疼得他直咧嘴,手腳上的鐐銬一陣脆響。

娉婷閃進來,手上拿著鑰匙晃晃,笑了笑。

鐐銬全部解開,冬灼問:「外面的人呢?」

「都倒了。」娉婷圓圓的大眼睛裡轉著波光,抿唇道,「連霹靂彈都沒用上。」

「就是從前差點迷倒整個敬安王府的獨門秘方?」

娉婷得意地揚著唇角,「跟我來。」

出了牢房,牢頭和侍衛果然三三兩兩倒在地上。兩人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機敏地換上王府侍衛的衣裳,娉婷輕車熟路,帶著冬灼趁夜色到了馬房。

天還未亮,馬伕正呼呼大睡。

冬灼選了兩匹好馬,一匹給娉婷,一匹給自己。

「看來楚北捷還沒有回來,真是老天幫忙。」娉婷抬頭望天,「這個時候小後門是老張在看,對付他極容易,你動作利落點。」

在小後門把正打盹的老張敲昏,兩人無驚無險,出了鎮北王府。

相視一笑,不由得感慨萬分。

他們揮鞭疾馳,想著離危地越遠越好。

不一會兒就出了城,再狂奔一氣,滿眼已是郊野的景色,灰濛濛的蒼穹下,哆嗦著發抖的黃草和驕傲挺直的枯樹跳入眼簾。

想著離危險漸遠,馬步也稍稍慢下。

兩人都筋疲力盡,下馬選了個地方,坐下休息。

冬灼低頭思量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這問題本該以後再問,可……娉婷,你怎麼入了楚北捷的王府?」

娉婷的笑容微微一滯,又很快如常,低聲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冬灼附耳過去,聽娉婷耳語,神色漸變,聽到後來,猛然抬頭,驚愕地看著娉婷。

娉婷神色尋常,「怎麼?」

「居然是這樣……」

「好了,先說正事。」娉婷道,「王府丟了犯人,楚北捷一定大派追兵。我們兩個需一人誘引追兵,一人去見少爺。」

「娉婷,我看這事還是三思為好。」

娉婷臉色一冷,毅然道:「事已至此,有什麼可三思的?」不等冬灼說話,站直了身子,揚首道,「我剛從鎮北王府出來,有不少事要面稟少爺,只好由你去引開追兵了。我走東去見少爺,你走西。去吧。」

冬灼仍在猶豫,娉婷已推他上馬,在馬後抽了一鞭,看著馬兒放開四蹄飛奔而去。

「少爺,娉婷終於可以見到你了。」喃喃幾遍,看著冬灼消失在廣闊的平原盡頭,她才上馬,按著說定的方向前進。

娉婷沒有猜錯,這日果然大雪。清晨,太陽稍稍露臉後就簌簌地躲到雲層後,不過一個時辰,天空就完全籠罩著灰白色。

娉婷在馬上仰頭,看見大片大片的雪花飄下來。

「啊,好大的雪花。」伸手,在半空中撈住一片,看它化在凍得通紅的掌心裡,娉婷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好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好雪。

往年每逢這個時候,少爺都會連聲叫喚娉婷,「快,快,賞雪去!還有琴,記得把琴帶上。」

風流瀟灑的少爺,就算現在一身風塵,也會為了這雪而高興吧?

她也不疾行,而是慢悠悠地欣賞雪花在天空中旋轉飄落的純白美景。原來馬背上放著的一件白狐披風已經被她取出來披在身上。

這披風是楚北捷新送的,似乎是哪個小國的貢品,確是件好東西,穿在身上,一絲風也不透。她料到有大雪,為了自己著想當然早有準備。

「故亂世,方現英雄;故英雄,方有佳人。奈何紛亂,奈何紛亂……」

景緻好。雖冷,娉婷卻有了興致,輕聲唱起歌來。

淡淡的影子在腦海裡擾著她。她唇邊帶著笑,眼底卻泛著一點不確定的疑惑。

可歌聲,還是那麼動人。

「故嗜兵,方成盛名;故盛名,方不厭詐。兵不厭詐,兵不厭詐……」

不由得想到楚北捷知道被騙後氣惱的樣子。

臉頰忽然紅了,像染了胭脂。

那人,那個男人……娉婷停了歌聲,幽幽嘆氣,那個男人啊,真是怎麼形容都不足。

大雪連下三天,她一直朝東走了三天。

三天後,雪停。娉婷在雪中載歌揮鞭,已經到了東林邊境。她在距離東林和歸樂邊界半日路程的地方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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