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黑衣

他如此一說,眾人紛紛不忿道:「正是。此人出身低下,怎能統理國事。我家三世公卿,豈能由他差派,明日我也不去。」

禮部右侍郎賀姚閒閒開口道:「諸位大人,這位東方大人雖然年輕,卻並非善類。皇上令他代相,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各位還是勤謹些為是。」

「哼,」沈文韜冷笑一聲,「賀大人倒是膽小怕事得緊。聽說去胡地議和,連羊圈都蹲了,還有什麼臉面站在這裡與我等比肩議事?!」

賀姚笑笑,並不爭辯,長揖而去。

此後兩日,到內廷行院議事的一二品大臣紛紛稱病,東方也不以為意,反倒與賀姚戲謔了幾句。次日將趙隼的人馬調出三千進入京城,接管了京城九門。這一變動,倒把大員們的病嚇好了一半,只是那幾個資歷甚老的首輔大臣仍然拿姿作態。

第四日,趙隼親自帶軍至吏部尚書府,以抗旨罪將沈文韜斬於府前。朝廷再一次震動了,方知情勢急如累卵,人人都可能朝不保夕,哪裡還敢做作。就是真有病也不得不去議事。每日在內廷行院看東方溫文爾雅、笑意盎然的樣子,竟第一次覺得笑也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過月餘,倒把數月積沉下來的政事,清算得乾乾淨淨,處理得清楚分明。

蕭墨忍不住笑東方道:「你把那沈文韜處理得當真輕便。」

東方搖頭嘆道:「如今不是理論的時候,我又何必跟他費那個事呢。倒是皇上,恐怕已至大漸,也就是這兩日的光景。還有一個人,我找不著他,心裡總是放不下來。」

蕭墨道:「如今五王與七王對峙燕雲,你穩住朝廷,便是二對一的格局,勝算有餘。皇上有兒子在,今後必然是要立皇子,當務之急,是擇誰而立。」

東方苦笑。承鐸困守閘谷,手頭只有五百人,自己雖佔據了京城,卻是看守著一群迂大爺。倘若承鐸被七王所敗,東方既非皇室,穩住了朝廷又有何用?拿著趙隼三萬人,立個皇子來與七王抗爭?

東方哀聲道:「哎呀,你明白的七王也明白,你那位姐夫的勝敗才是關鍵。我想回燕州助他。」他心中只怕茶茶死了,承鐸萬念俱灰,被七王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在意了。

蕭墨卻又搖頭,「你不能走。你一走,朝中之事就亂了。如今你人也殺了,自己丟手走人也不是個說法。」

「殺人那是不得已,走人卻礙不著誰。進不了還退不了嗎。」

蕭墨道:「時至今日你還是不懂嗎?你既已陷入此中,便沒了退路。自古多少王侯將相在權力場上廝殺,並非他們看不淡權勢。只因他們不能敗,一敗就是死路一條。五王若是不爭,敗下陣來,承銑會放過他嗎?就算皇上不死,他這次打完胡人也就沒用處了,再回上京便是英雄末路。五王若是敗了,你以為你還能像過去那樣結廬隱居,不問世事?你錯了,到時要殺你的,大有人在。」

「我不入仕途正因為我離它太近,把它看得太透了。你如今在這個位置上,便只能想著怎樣向前,而不是後退。」蕭墨淡定地作結。

東方不由得愣住了,默然半晌,忽然抬頭道:「立允寧。」

「什麼?」

東方緩和了口氣,笑道:「我覺得皇上應立三皇子允寧。」

「允寧……生母地位不太高啊,皇后自己也有嫡子,她不答應怎麼辦?」

東方想了半天,淡淡道:「那就請她答應好了。」

蕭墨嗤的一聲笑出來,「你手上有兵,那當然是說一不二。你說還有一個人找不著,是誰?」

東方皺眉道:「大國師,欽天監主事水鏡。」他忽然瞥見王有才跟隨在側,便問他道,「你過去在國師那裡,可曾見過他與什麼人來往?還有什麼去處?」

王有才每日跟著東方,儼然成了隨從,此時凝神回想道:「師……他每天不在城南家中,就在欽天監檢視曆法什麼的。我在的那幾個月沒見他去別的地方。……只有一個人來拜訪過他。」

「誰?」

「那個人全身穿著黑衣服,戴著個斗笠遮了臉。他取下斗笠時,臉上還蒙著黑紗。他來了,師父就不許我過去,只讓我待在院子外面。那人留了一天,吃飯的時候他把紗去了,我看了一眼他的樣子,怪嚇人的。」王有才邊想邊道。

蕭墨提筆蘸了墨問:「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你說給我聽。」

王有才便細想了一陣,娓娓道來。他本是跟著說書的大爺過活,形容人物樣貌栩栩如生。他說著,蕭墨便聽著,待他說完,拈了張白紙作畫。約莫一盞茶工夫,畫就一個人的肖像,讓王有才看,「可是這個模樣?」

畫中筆鋒嶙峋,清瘦崢嶸,勾勒出一個飽滿的前額,尖細的下巴,唇角帶著幾絲皺紋,一雙眼卻兇狠詭譎,目光盯著三人輾轉。

王有才一瞧,「不錯,蕭爺畫得真好,那眼神就是這樣的,臉上神氣也像。」

蕭墨細辨之後,卻沉吟道:「這人……這人怎麼像是……」他眉心糾結。

東方問:「是誰?」

蕭墨不答,默然半晌,只慢慢將畫卷了起來,道:「我也記不太清了。你去問十三公主吧,倘若她也覺得是那個人,那就有可能是那個人。此事我不便妄語。」

東方見他如此,也不強問,將畫紙揣了,出了蕭府。

走出府門時,忽然想到上次在此,正是蕭雲山病死之日,而今自己卻做著他的公務,心裡倏然生起一陣感慨。如蕭墨所說,王侯將相有進無退。如他自己所說,既然涉身而入,便當無怨無悔。

東方走出蕭府時,暗自做下了一個功成身退的決定。

晚上得了空,東方潛進宮去找承錦,卻不料承錦病了,正發著低燒。

東方默默地按著她的脈,心裡十分歉疚。只因這一個月來他都無暇抽身,竟不曾來看過承錦,連她生病,自己都不知道,因為要她認人才來了一趟。東方雖然帶了那畫紙,卻怎麼也不想拿出來了。他診了一會兒,收了手,柔聲道:「不要緊,是著了涼。怎麼也該遣人告訴我一聲啊。」

承錦臉色燒得豔若桃李,聲音卻柔軟無力,笑道:「太醫也說了不要緊,風寒吃不吃藥總要養那麼些天。這就是《黃帝內經》上說的‘傷寒之症,或愈或死’了。」

東方斥道:「胡說八道,你一個小小風寒,養不了六七日就是了,別把書看迂了。」

承錦扶了繡帳向外看去,「搖弦可睡在外面呢,你這麼大聲……」

「我把她點住了……」東方給她掖了掖被子,覺出她眼中眷戀之意,心意也不由多了幾分繾綣,拎著她放在被沿的指尖將她的手拉了出來,握在手裡。

他是需要一點兒時間來整理一些情緒,即使見到承錦,無意之中也把她冷落了。世間的聰明人有兩種:一種錙銖必計,萬事都瞞不過他,即使無力改變什麼;一種坦然大方,不知道的事又何必要知道,所謂大智若愚。

承錦未嘗沒有覺出幾分,卻並不盤問。並非假裝,而是確無必要。她的手指划著他的手心,輕笑道:「你最近可出名了,提一提就讓人怕。」

東方心中莫名的不痛快,抽出手敲敲那床沿,「睡進去點兒。」

承錦不知他何意,便往裡挪了挪。東方身子一側就倒了下去。承錦大窘,心裡覺得極其不妥,話說出來卻是,「你這樣睡著會冷。」東方閉著眼睛,平靜無波地說:「我不冷。」

承錦看他不動,躊躇半晌,又怕他真睡著了著涼,只好勻了一半被子蓋到他身上。又因為兩人蓋一床被子,若隔得太遠中間便透風了,於是東方將她擁到了懷裡。

兩人靜靜躺著,氣息相聞,心旌飄搖。東方忽而低沉道:「你說我有時是不是心腸太狠了?」

承錦看了他一會兒,微微地搖了搖頭,「我看不是。你待勞苦百姓,貧下之人,心地再好也沒有了。可你對朝臣公卿,卻出手決然,雷厲風行。五哥也說過,你料到他要去找你,就想避開他。你初見我時連話也沒說過,就不待見我了。」

東方提高聲音道:「我哪有不待見你?」

承錦婉轉地吐出幾個字,「緣何青眸不向人,哼。」

東方自己思忖了半天,下巴抵著她的額頭,懷疑地問:「我真是這種人?」

「不錯。」承錦欣然回道。

「這種人豈不是很討厭?」東方低頭看她,又生質疑。

「正是。」承錦爽快解答。

「……」東方沒有回話。

「嗯……」承錦不知為什麼似叫非叫地哼了一聲,床帳略晃了晃,有些許可疑的氣息聲溫軟地飄過,又柔柔散去。過了一會兒,室內無風,帳垂香暖,東方說:「你還不睡?風寒要多睡少吃才能好得快。」

承錦狠狠地罵:「你再動一動,我把你踢下去!也不怕病氣過給你!」

東方嘻嘻笑道:「有病同患。」

啪的一聲,似乎是有人被拍了一巴掌。

東方不再說笑,只閉了眼睛假裝睡著。約莫一盞茶工夫,承錦睡意纏綿。東方靜靜地待她睡熟,才悄然起身,把被子給她掖好,從後面軒欄出去。他出了承錦寢宮,正越過一道迴廊時,看到遠處人影一閃。

東方敏銳地一躲,藉著曖昧不明的月色看去,廊角立了一人,一身黑袍,注視著左側一隊禁軍走過。而最最關鍵的,是他臉上蒙著黑紗,臉額輪廓,宛然就是蕭墨畫中的人像。

東方笑著皺了皺眉。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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