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香消

東方道:「大冬天的怎會有熱毒,要不要我診一下脈?」

「呃……不必了。」茶茶摸了一下耳垂,覺得真是不好意思。這兩天跟承鐸太過火了,他倒是舒服了,把她弄得睡眠不足,額角上長熱瘡(俗稱痘痘)。好在東方沒再問,又蘸了墨埋頭寫字,只淡淡加了句,「抓點兒金銀花藤吧,你配的藥清瀉太過,別傷了氣。」

茶茶依言抓了金銀花藤,減了夏枯草的量,又配了兩味草藥,端著藥罐出來。走到一個帳篷邊上時,恍惚看見個人影一晃,從帳子另一側跑過。茶茶忙退了幾步,探身一望,只看見一截衣角在前面幾個帳角一閃。

茶茶並不往前趕,只挨著那一排帳子往右挪了十餘步,遠遠看見個背影避著人向營外去。茶茶認出了那人,匆匆又跑回醫帳門口對東方道:「那個舞女跑了。」

「誰?」東方愣了一愣。

「你關在外面那個。」

東方身形一閃出了醫帳。茶茶端著藥罐,騰出一隻手來指給他看,「就是從那邊,我看她方才出營去了。」

「你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茶茶話音剛落,東方一掠而去,已在數丈之外。「哎——」茶茶想叫住他,東方卻已去遠了。茶茶隱約覺得不妥,左右一顧,回身將藥罐放在醫帳門首的案桌上,折轉身去找承鐸。

東方追出大營不遠,便看見了結香的背影,幾乎足不點地地向西奔去。東方不知她是邪術發作,還是自己跑出來的,打起十二分精神想截住她。然而結香的輕功卻出乎意料的好,衣袂飄飛,如鬼似魅一般,彷彿一個在前方飄忽的影子。

足足趕了半個時辰,結香跑到一片原野的邊緣,迎面一道懸崖。她便沿崖邊折向北跑去。東方驚覺追出太遠,回頭一看,已不見大營的犄角,再轉身時,結香也失去了蹤影。東方調順了氣息,沿著她消失的方向再走了數丈,隱見前方崖邊地上倒著一個人,從服飾上看正是結香。

東方緩緩走過去,結香側身倒在地上。她奔跑了這麼久,內功再好也該氣喘難平,決不會這樣安靜地倒著,彷彿沒有生氣。從她側臉的方向看去,可見額上的硃砂已經洗掉了。

東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一動不動。東方將她抱了起來,剛一轉身,結香似乎動了一下。東方將手一撒,然而力已不濟,結香腿一挑,軟軟地從他手臂上滑下來。東方已被她點住了穴。

「大人真是不長記性,兼且多事。」結香柔柔笑著,撫摩著東方的臉,「我來見我主子,與你有什麼相干,嗯?一會兒他來了,你就死定了,不如我現在殺了你,必定比別人殺你溫柔多了。」她拉了東方的手笑著,彷彿情郎面前的少女一般純真。

東方卻一點兒笑意也沒有,「你何必認那個主子?」

「我不認那個主子,難道認你嗎?你肯做我的主子嗎?」她偏了頭半開玩笑地問。東方卻聽出了她話裡的真意,便沉默了。結香鬆了手,輕嘆道:「你真讓我傷心啊。那你追出來做什麼?」

東方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好,默然片刻道:「你何不為你自己活著,做自己想做的事?」

結香輕飄飄地慢聲接道:「那就只有和你做的事了。」

東方嚴肅道:「我和你有什麼事?!」

結香毫不羞恥地笑道:「衣裳都脫了躺在一起,也不差那一點兒半點兒的。」

她此言一齣,東方徹底地惱怒了,以至於臉都紅了起來。結香莞爾一笑道:「又生氣了。你就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她張開手臂抱了抱東方,低聲道,「你真是可愛。當初在那點心鋪子見到你時,我就這麼覺得了。可惜,你那時就沒注意到我。」

結香踮了踮腳尖,吻到他唇邊,柔聲道:「大人總是因為可憐我才著我的道,從此需記住了,待人不可太過好心。」

東方哭笑不得,「多蒙指教。」

結香勾著他的肩,認真地問:「當真記住了?」

「記住了。」

她仍是認真地道:「不怕我現在殺你?」

「怕有什麼用?」

結香莞爾一笑,「你如今要死了,怎麼不想想你那美麗的公主在做什麼?」

東方這回不說話了。結香深深地吸了口氣,語氣不知是慨嘆還是惋惜,「你昏睡的時候都叫著她的名字。」她近距離地望著東方。有時距離的近與遠很難界定,選擇的對與錯也很難定論。結香的目光越過東方的肩膀,慵懶的笑容漸漸隱去,她勉強地嘆了一聲,仍是那副輕佻的調子,道:「對不住,你實在不該隨我出來。」

她的手遊蛇一般,比她的話還要靈活迅速,轉瞬已拍開了東方被封的穴道,就勢將他推向一側。東方穴道甫開,血脈流過穴位,如針刺般疼痛,措手不及摔倒在地上,他大聲道:「結香!」

幾乎是同時,數支長弩破空而來。結香躲避不及,弩勢強勁,直透過她纖柔的身體。她似是叫了一聲,又似沒有,眨眼間背對著懸崖摔了下去。

她的衣角最後輕輕地一揚,瞬間消失在了崖邊,那裡只留下刺目的陽光。

東方望著那懸崖邊,難以置信。他閉上眼睛想驅退這幻覺,然而這竟是事實。這事實讓他幾欲涕零,即使他的穴道已經解開了,他仍然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身後一個聲音低沉道:「東方先生。」

東方辨出了這聲音的主人,在回燕州路上遇見那人時的壓抑感隨聲而至。東方並不回頭,卻緩緩抽出了那條精鋼鞭,動靜之間,白光一閃便向身後那人擊去。身後黑影急急一退,鞭梢颳得碴的一響,那張黃金面具的前額被劃出一個凹痕。

面具的主人目光一聚,冷冷道:「你再動一動,我讓你變成刺蝟。」他身側左右各站了十名蒙面人,手舉強弩,每弩十箭。東方現下只想痛快打一架,也冷然道:「你也知道自己見不得人,要藏在那面具後!」

那黃金面具柔聲笑道:「你錯了。這才是我,取下面具的那個人不是我,那個人戴著世人看不見的面具。」

東方微微搖頭,「你果然瘋癲得不輕。」

那人呵呵笑道:「你若是再回上京,便知到底是誰瘋癲得不輕了。」他慨然嘆息一聲,「可惜啊,你看不到了。不過不要緊,他能看到就行。」

東方平靜道:「你不會成功的。」

黃金面具盯著他看了片刻,惋惜道:「本想給你一條活路,你卻自尋死路,這可怨不得我了。」

「誰讓你給我一條活路?」東方突然道。

黃金面具被他這樣一問,忽然感了興趣,「你看出來了。嘖嘖,可惜。」

「是誰?」

那人唇角扯起一個惡意的笑,道:「我不跟死人說話。」他手指輕輕一抬,箭頭隨他的手指轉動,那手指向著東方微微一指。

箭弩破空的聲音轉瞬而至,黃金面具左側的兩名弓弩手倒在了地上。在他們身後,承鐸再扣兩箭上弦,右邊兩名弓弩手也應聲倒地。餘下的弓弩手齊齊將箭向著承鐸的方向射去,黃金面具並沒有回頭,只因東方已攻了上來。

他一路避開東方的進攻,只向著來路退去,身邊還餘下十餘人。承鐸帶來百餘騎一時被箭雨困住,承鐸連連開弓,又射死數人。那十餘人退到崖林邊,林邊繫著快馬。樹木擋住了視線,黃金面具上馬,向西南奔去,轉瞬已在一箭之外。

東方停住步子,承鐸自後趕上,問道:「你可還好?」

東方只淡淡道:「別追了。燕州是你的駐地,他不會隻身而來,前面必有接應。」

承鐸對身後副將吩咐道:「你帶人遠遠跟著,不用和他們打鬥,且看他們往哪裡去。」

那副將領命而去。

承鐸牽過一匹馬給了東方,道:「我們先回去。」

東方上了馬,將要掉頭時,回首望了望那懸崖邊,那裡只剩下半個火紅的太陽。生命中有些人,有些事,也許會記不清晰。有些場景,有些感覺卻不會忘記,難以描摹,不可言說。這並不是簡單的記得與不記得。

東方與承鐸翻山穿林,一路無言。走到天色黯淡下來時,承鐸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了,一把勒住馬,「我們走錯路了?」東方抬手一指,「你看那個。」不遠處矗立著一根石柱,彷彿是什麼屋宇的斷壁殘垣,「方才我們就經過了這裡,現在又到這裡了。」

承鐸左右看看,「燕州大營附近我熟得很,不會走錯呀。」他看清落日的方向,道,「我們往這邊走。」東方默然不語,跟著他往前走。又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兩人再一次看見了那根殘破的石柱。

承鐸驚奇道:「這可怪了,難不成還遇著鬼打牆了!」東方徐徐策馬到了那石柱邊,太陽已經落山,藉著微弱的天光,隱約看見那石柱上刻著兩行胡文。承鐸道:「讀讀看。」

東方知道他也認不全,「胡文全是注音,不比漢字,你就是全讀出來也不知其意。」

承鐸勉強認道:「喀喇…崑崙……這是他們的神啊……諭…入…死……」他轉頭瞪了東方道,「喀喇崑崙神諭,擅入者死?」

東方望了望天色,慢慢道:「想必是這個意思。」

天空卻灰暗一片,暮色朦朧下,連一絲雲也沒有,只覺壓抑而死寂。天漸漸黑了,萬籟俱靜。除了日升月沉亙古不變,承鐸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似乎與原來的相同,又似乎與原來的不同,唯一熟悉的只有東方一人。東方卻不知在想著什麼,只低了頭思索,左手卻掐著指節,從無名指根至中指根、食指根,再依食指向上至指間,逐次至小指。承鐸見他沉吟不語,心中有些明白了,問道:「你算的是什麼?」

「天干地支數。」

「這莫非是個陣法?」

「不錯。」

「世上真有這樣的法門可以陷人其中,不令得出?」

「世上的事你不遇見是不會信其有的。」東方冷冷道。

承鐸覺得他語中頗有雙關,也猜測不透,便撇開此節,只問陣法:「這是個什麼陣?」

東方道:「這是個依山勢而建的奇門陣,方圓二十里,都在陣中。八門被這峽谷隔開,想必我們沒注意,從驚、傷、杜、死之門入陣了。」

「這些都是凶門啊。」承鐸雖不曾深知奇門遁甲,卻也知些皮毛。

「不錯,踏進一步,有死無生。」東方遙指遠處山巒道,「從峽谷這邊往西,應有生、開之門。不過這佈陣的人故弄玄虛,大概不會把生門排在西北乾位,我們且往西南方去。」

承鐸看他表情嚴肅得很,便問:「這陣法很難破解嗎?」

「我們在這裡轉了多久了?可轉出去了?」

承鐸默然無言,東方並不看他,只看著遠處黑色天幕下的山巒伏線,接道:「這陣雖然布得好,卻改了山川佈局,正是佈陣最為忌諱之處。人與天地爭鋒,終究要受天譴。佈陣之人陣法精妙,卻心術不正!」

他話裡帶著不明瞭的語氣,辨不出是何情緒。東方說完這句,便不再說,只下了馬牽著轡頭,緩緩往平坦開闊之地去。燕州冬月原本酷寒,到了這個時辰更是降起霜來,彷彿若有若無的寒氣從天上薄薄地罩下。若是這樣露營在外,非凍死不可。承鐸內功尚好,東方重傷初愈,未必能抵擋得住嚴寒。

承鐸翻看良久,才在馬鞍的弓箭袋裡摸到了火刀火石,搜了些枯葉先點起了火。東方只閉目盤膝而坐,卻又不像是在調息理氣。承鐸也不問他,將馬繫了,砍了些枯枝作柴,堆在火側,便在東方對面坐下。

火光映照下,東方臉色蒼白得很,神情平緩安靜,像時間在靜靜流過。他睜開眼,注視火苗。火本是五行之中最為幻滅而又不可接近之物,有形無質,隨生隨滅。東方靜靜開口道:「習鑑兄,你可知陣法雖是死的,但佈陣的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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