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尋蹤

時隔一年,承鐸又一次踏上了平遙鎮的地面。路邊的雪都踩實了,一步一滑,他攥著韁繩,回顧身後道:「就是這些地方?」

哲義牽著馬應道:「姑娘平日出來就在這一帶買點兒東西,我一直跟在旁邊,沒見她跟旁人有什麼接觸啊。」

「哼,只怕她什麼都接觸了,你也沒察覺。」

哲義不敢答話。

承鐸走完了一條街,也沒尋到一些蛛絲馬跡。他不信茶茶毫無謀算,就這樣獨自跑了出來。她敢自己出營,必然是有人接應,可恨的是,她把這些隱瞞得一點兒不露。承鐸站定,嘆了句,「可見人不如馬,馬兒還知道戀舊。」

遽步一甩尾巴,欣然地噴了噴鼻子。

哲義腹中暗笑,他主子竟然還有幽怨氣質,面上卻決不敢笑。承鐸恨恨道:「死丫頭,捉回來看我不剝了你的皮。」他雖如此說,心裡卻十分擔憂。邊境上什麼人都有,若是茶茶落到別人手裡,就真正糟了。

是去是留,承鐸一時也沒有主意,見邊上有一家飯館,便招呼哲義道:「吃了飯再說。」兩人在店門前拴了馬,踱進店堂。店面倒也朗闊,擺上十張大桌也不嫌擁擠。在平遙鎮這樣的小地方,算得上大飯館了。

跑堂的小二遞了選單來,承鐸也不看,扔了五兩碎銀子給他,「看著辦吧,不用找了。動作快些就是,我們趕路。」小二收了銀子,顛顛兒地去了。

承鐸打量廳堂,驀然看見櫃外憑欄處,站著兩隻大鷹,翼展怕是近一丈。他本以為是死鷹,不想那鷹一動,靜靜地啄了啄羽毛。神態自若而冷漠,應是店裡養的。

承鐸看著那鷹,心裡隱隱有什麼微弱的關聯,然而細想又想不起來。莫非見過這兩隻鷹?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他定定地看著,連店小二上菜都仿若不覺。菜很快上來了,哲義用銀針試了,承鐸才轉過頭來,提起筷子。

只吃了一筷子,他又頓住了。細細嚼去,哲義吃出了紫薑的味道,綠豆芽的味道,以及豆腐皮的味道。承鐸卻吃出了經過改良的茶茶的味道。他啪地把筷子一放,直接喊人。店小二忙從另一桌過來,「爺有什麼吩咐?」

「你們這兒的菜不錯,我府上想請客,把你們廚子借我使兩天。」承鐸道。

店小二一聽忙道:「哎,爺,這我可做不了主,我請我們東家出來跟您談吧。」

「行,你請他來吧。」

店小二轉入後堂不一會兒,出來一個虯髯大漢。他一見承鐸和哲義微不可察地愣了一愣,隨即又眼神鋒利地掃了二人一眼。待他再看過來時,就換成了一個笑容,上前道:「聽說客官要借我店中的廚子?」

承鐸點點頭,「是,銀子好商量,借我使兩天。」

那虯髯大漢點點頭,仰頭叫道:「小二,去把老莫請出來。」他頭一抬,迎上外面的日光,便看到眼睛的顏色不是純正的黑,反而帶著墨綠色。他見承鐸盯著他的眼睛,反而浮出一絲冷笑,「客官府上在何處?」

「不遠,平遙鎮西南三十里,就在淄原邊上。」承鐸毫不隱瞞地把東方從前住的地方供了出來。

「那邊多是些農人啊。」

「沒錯,就是農戶。你是哪裡人?」

那店主冷冷道:「西域人氏,流落至此。」

「多久了?」這人漢語說得不生不熟。

「去年到的這裡。」那人直勾勾地盯著承鐸。

此時後堂的門簾一挑,一箇中年矮胖子,繫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出來,「東家,你找我?」

「嗯,這就是我店裡的主廚。」那虯髯大漢對承鐸道。

承鐸點點頭,「過兩天我叫人來請你。」

承鐸不說價錢,那店主也不問價錢,只應道:「好,您慢用。」招了那個主廚自去裡間了。

承鐸不動聲色地重新拿了筷子吃那一盤菜。還是在王府的時候,他故意要為難茶茶,然而茶茶靈光一現,便做了這麼一道菜來應付他。他雖然默默地吃著,眼角餘光卻掃著四周動靜。

不一會兒前門上摸過來一個尖嘴猴腮的小混混,額角一道刀疤,一雙三角吊梢眼,眼珠子一轉,倒愈顯得鬼祟。他四下看了看大堂的食客,期期艾艾地往承鐸這邊來,猶豫著朝哲義對面一坐,卻對承鐸道:「這位爺莫不是軍旅寂寞,出來尋些野味?」

承鐸頭也不抬,「你怎知我從軍中來?」

「您這麼一坐,腰直肩正,腿不會翹著,袖子不會卷著,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只有行伍之人才有如此架勢。」

承鐸隨口應道:「你倒是有些眼力。」

那人拿出一個小鐵盒子,對著承鐸就要開啟。哲義一下站起來,唯恐他盒子裡有什麼暗器。承鐸卻仍然坐著不動,只停了筷子放下碗看著他。那人嘿嘿一笑,「軍爺倒有些膽色。」手裡的鐵盒子開啟來,裡面放了幾粒烏黑的藥丸,「您要不要這個?」

「這是什麼?」

「大力金剛丸,讓男人省事,讓女人不省人事。」

哲義險些笑了出來,隔座的客人有聽到的,也笑得咳的咳,嗆的嗆,都看著這邊。

承鐸卻面不改色,反問道:「你看我需要嗎?」

「軍爺雖然龍精虎猛,但是人力有時而窮……」話沒說完,那店主卻出來看見了這個尖臉漢子,將手上抹布一揮,道:「阿彪,你這臭小子又來擾我的客人。」說著就趕過來,那尖臉漢子繞著承鐸一閃,似要躲避,轉到承鐸右邊。

店主已追到承鐸左邊,出乎意料地,店主與那尖臉漢子同時出手,一人一邊去擒承鐸。饒是承鐸應變神速,也猝不及防,身形一側,面向那店主一腳踢去,右手穿過肋下返到背後,剛好捉住那尖臉漢子的手。

趁著哲義攻向那店主,承鐸手上像長了眼睛將那尖臉漢子雙手一疊,按到桌上,一筷子釘了上去。那人下意識地一掙,殺豬一樣地叫了起來。其餘那兩三個食客一見打架,早已飛快地溜了。

承鐸叱開哲義,一掌劈向那店主。店主反掌相迎,身法不亂,一招一式都極有章法,但分辨不出是何來路。兩人堪堪拆得二三十招,承鐸變掌為拳,氣勢陡增,一招之後,店主已落了下風,勉力招架。

又對了十餘招,聽得內室的門前叫道:「沙諾里,沙諾里。」那店主如鷹一般向後掠開,站住。承鐸也住了手,轉頭望去,見一箇中年婦人,著一身絳衣,站在門前,對那店主低聲說了一通話。承鐸一個字也沒聽懂。

那店主遲疑了一下,收了勢,望向承鐸的眼神有憤恨有懷疑有殺機,卻一言不發地往裡走。承鐸向前一攔,直接問:「她在哪裡?」店主站住,傲然看向承鐸,「她是誰?誰是她?」

承鐸道:「高昌王的小女兒。」

店主冷笑道:「你既然知道她是高昌的公主,還敢欺辱她?!」

承鐸也動了怒,彷彿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卻被別人指手畫腳,「我欺沒欺辱她,你怎不問問她?!」

那絳衣婦人止住兩人的爭吵,對沙諾里道:「你先進去吧,這位先生也進來吧。阿彪,關門。」那尖臉漢子大叫道:「大嫂,我的手!」

哲義手一揚,拔掉了筷子,尖臉漢子忙收回手,血汩汩地冒出來。他一言不發地關上店門,捂著手鑽進後堂去了。承鐸隨著店主默然地穿過後堂,又從店鋪後門出去。承鐸明知這人十分不待見自己,然而此刻他也顧不得自己要被帶去哪裡,只緊緊地跟在他後面。兩人又走過幾條偏街,到了一個鐵匠鋪裡。

那虯髯店主手一招,便有鐵匠鋪的學徒牽了一匹馬來。他回身指了哲義道:「他,不能去。」

承鐸也不猶豫,對哲義一揮手,「你先回去。」

哲義猶豫了一下,只得應道:「主子多加小心。」

虯髯店主已躍上馬,承鐸也緊隨其後,留下哲義獨自站在鐵匠鋪門口。那虯髯店主一路策馬小跑,承鐸一語不發地記著路線。翻過幾道山塬,進到一個山坳裡,越走越深,竟漸漸露出一座營寨的模樣。

承鐸斷沒想到在這燕州邊境的山坳裡會藏著一支隊伍。他一眼看去,這片營地若要住人,大約也能住上近千人。這個數目已然不小,又怎麼能藏得住,錢糧馬匹從哪裡來,地方官府也沒有任何報備。且安營紮寨需要依山傍水,在這樣的山坳裡雖然隱蔽,卻如甕中之鱉,除非另有退路。

不多時,他們來到營門前,四個守衛拉開了十幾根橫木築的大門。虯髯大漢當先進去,哨衛就大聲道:「當家的回來了!」營子裡頓時人聲一振,人都圍了過來。虯髯大漢回頭看了承鐸一眼,見他全無懼色,將手一舉,「今天沒什麼事,散了吧。」人叢應了一聲,卻大多看著承鐸,不知他是何人。

承鐸打量這些人,都是百姓服裝,大約多是燕雲邊民。虯髯大漢下了馬。承鐸也下了馬,將馬韁交給旁人,便又跟著他向中間那間大木屋走去。一路有操練的人馬,即使以承鐸的眼光來看,這營寨的安排也算進退有據,些微地方還與自己的大營有些相似。

虯髯大漢先在那大木屋門上叩了三下,裡面一人低低道:「進來。」承鐸聽到這個聲音,反而站住了。那虯髯大漢推開門,裡面燃著炭火,昏昏暗暗間只有一個窈窕的背影裹著頭巾背對著門,立在火前。

虯髯大漢走到那人身邊,附耳說了兩句。那人猛然回過頭來,頭巾滑下她的頭髮,露出她秀麗的輪廓和驚訝的神色。承鐸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只因他從未覺得茶茶如此陌生。

半晌,茶茶緩緩走到門口,斟酌著要說話時,承鐸先開了口,「找著解藥了嗎?」

他這樣一問,茶茶也終於找著了回話的方向,點點頭,「找著了,沙諾里帶有高昌的藥,裡面有我要配的藥材。再有四五個時辰差不多藥就煉好了。」她回頭看那個虯髯大漢,「他是我父王的侍衛長。」茶茶回頭時,沙諾里對她躬了躬身。

茶茶道:「你看著爐火,盤子裡的香燒完了就叫我。」沙諾里應了聲「是」。茶茶便走下那木臺階,沿著房子往後面去。像客人跟著主人,承鐸便也隨她緩緩行去。茶茶默然片刻,輕聲道:「索落爾殺了高昌所有的皇族,只留下了我。」

她站住,風牽起一縷頭髮。茶茶理順那縷髮絲,「沙諾里知道我還活著,就一直設法想救我。前後救過我八次,總是不成功,自己好幾次險些喪命。去年我到了你營裡,他又追到燕州。」

「可見他十分沒用!」承鐸不溫不火地吐出這麼一句。

茶茶淺淺一笑道:「他養了兩隻鷹,你看見的。他每天都把它們放出去好讓我看到,知道他還未遠離,終會救我出去,叫我千萬不要輕生。後來我跟你回燕州,可以和哲義到鎮上買東西,才跟他見著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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