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動心

蕭墨拂開酒盞,站起來就走。東方聽了這訊息,很是吃驚,看蕭墨急急從面前走過,帶了人回府,也欲過去看一看。混亂中忽然耳邊有人吹氣,東方回頭,卻是結香柔媚一笑,悄聲道:「大人何時請我一敘?」東方也不及多想,道:「三日後,西街櫻花院子。」說罷,也急忙往相府去了。

相府門外肅然站著家丁。蕭墨一路到了蕭雲山的內院臥室,東方卻在臥室門外站住了。相府中所有上等的管家僕役都站在這裡,側室裡立著幾個太醫院的太醫,其中一個東方認得是太醫院主事,只看他站在四人中搖頭。

東方轉到臥室外的鏤空隔斷邊看去,蕭墨跪在床前,蕭雲山躺在床上卻不說話。他的眼睛忽然看到東方,手指抬不起來,只用眼神指點著他。蕭墨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東方,便聽蕭雲山吐出幾個字,「叫他,進來。」

蕭墨出了門,道:「東方兄,煩你進來一下。」東方進去,蕭雲山身形佝僂,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竟顯得十分瘦小無助。東方想起一個多月前他還在金殿上大聲駁斥自己,他還有著靈敏的頭腦來思考一局平分秋色的棋局,而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心裡莫名覺得酸楚。

蕭雲山嘶啞地咳了一聲,對蕭墨道:「你,出去。」蕭墨看了東方一眼,轉身走到門口。東方道:「國相大人,晚輩冒昧想請一請脈。」蕭雲山吐出兩個字,「不必!」他這兩個字是振作了幾分精神才說得斬釘截鐵的。

蕭雲山深吸一口氣,道:「有幾句話。你聽好。」那種莊嚴的氣勢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如夕光回照,蕭雲山彷彿突然有了生氣,盯著東方,緩慢但是連貫地說,「五王,曾助皇上登大位,皇上給他軍權為報。五王打下半壁江山,功勞已經太大了,倘若朝中得勢,便無所不能。我與他本是姻親,但我在朝中處處與他作對,其實是保護他的意思。你明白嗎?」他說到最後一句,話語中竟有一絲和緩慈悅。

東方有些震驚,「是。」

蕭雲山卻又收起那一絲和緩,決然道:「政局之中本沒有親情,我這樣做,也是牽制他的意思!」

「歷來守成不易。如今四夷即定,我朝正可興盛,然而內憂隱成。我非古板刻薄之人,先帝子嗣,賢能者自可當大位,豈能毀於奸佞之手。」他情緒越來越激動,「你務要正心立意,為社稷除奸……」

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蕭雲山的話,讓他臉色漲得通紅。東方搶上前扶起他,叫道:「大人!」伸手按住他心脈,只覺脈息衝突,漸見衰象。好一歇,蕭雲山止住咳,喘了幾口氣,緩緩嘶聲嘆息道:「我本是薊縣小吏,戰亂之中苟全性命。先帝起兵時,我散盡家財,孤身賓士三晝夜,投入軍中。從徵獻策……開基定鼎……」他望著虛空喃喃自語,「轉眼,三十多年過去了……」他聲音漸弱,眼神散亂。

東方站起來,幾步奔到門口,對蕭墨道:「快去!」蕭墨定定地看了看他,轉身跑進去。幾個長年追隨蕭雲山的管家隨侍也一起奔了進去。東方向外看時,庭前已站了一院子的人,全是滿臉悲惶。其中還有宮裡差來詢問情況的執事太監。片刻,房裡傳來哭聲。一時哭聲震天。庭院裡忙亂地收拾素服靈器,其餘的人便都跪下痛哭。

東方望望天空,卻是滿目刺眼的陽光,彷彿預警一般,西北角上飛過幾只黑鴉。功業彈指過,不復少年時。也許是滿庭的哭聲觸動了他,也許是滿目的白幔感染了他,東方覺得前所未有的悲哀,一種真正的悲哀。他悄無聲息地出了相府。

三日後過午,東方剛從內閣行院回來,門口忽然來了一匹快馬,那馬周身皮毛油黑髮亮,一看就是騏驥良駒。騎馬的人身量單薄,穿了件淡色衣衫,外面又罩了件坎肩,頭上還戴了一頂圓笠,垂下紗來遮住了臉。看著像個江湖浪客,只差沒有帶刀。那人進得院子,一把揭開斗笠,竟然是扮作男裝的承錦。東方目瞪口呆,不知道她這是要做什麼。承錦瀲灩一笑,問:「明姬呢?我們今天說好去騎馬。」

「騎馬?」東方大驚,把她從頭到腳地看了一遍。

承錦臉上一紅,道:「有什麼好奇怪的。父皇以武平天下,他的子女自然不能連馬都騎不來。就算我不想騎,也是有人教的。」

東方回過神來,對她躬身一拜,表情由驚訝而變為誠懇,道:「是我以貌取人了,公主能文能武,令人頓生敬意。」承錦雖扮作男裝,卻屈膝斂衽,也萬分誠摯道:「哪裡,哪裡。承讓,承讓。」兩人說完,相視而笑,明姬一跛一跛地跑出來,「呀,公主姐姐,我剛剛在後面一不小心扭了腳了。」

「啊?」東方和承錦都是一愣。東方道:「怎麼會扭了腳?你都幹什麼了?」說著,就彎腰去看她的腳。明姬跳著腳躲開他道:「不要緊,神了一下,我自己就能治。只是今天騎馬恐怕不行了。」

承錦抿唇看著她,抿得頰上那兩個酒窩十分旖旎,眼神卻滿是懷疑。明姬向她擠了擠眼睛,承錦憤憤地瞪了她一眼。她們兩個大眼瞪小眼,不知在交流些什麼,東方看得一頭霧水。

明姬對東方道:「本來昨天我和公主約好了到城郊騎馬的,現下看來是去不了了。哥哥,不如你陪著公主去走走,不要敗壞了她的興致。」

承錦立刻道:「沒事,你好好養著吧。我興致也不高,回去躺躺去。」

明姬叫道:「別啊!你昨天說了好久沒騎馬,難得今天天氣好,你又出來了。」她拉著東方道,「我哥最近也挺悶的,不如去透透氣。」

承錦為難地看著她,「你都不去……」

「你別這樣想。」明姬雄辯地一揮手,「你現在扮成男裝,就是男子。我哥絕對是正人君子。出門是兄弟,騎個馬而已。他在家裡老沉著一張臉,我看著也不高興,不如騎個馬,逛個街的……」她說著抬頭看向她老哥,東方果然沉著一張臉盯著她。

明姬頓時嚇得沒聲了。承錦有些尷尬,躊躇了一陣,剛要開口,東方道:「公主如果不介意,我陪你逛逛吧。」

承錦低聲道:「明姬腳傷了,一個人在家也不方便。」

東方俯瞰著明姬,仍然沉著臉說:「小傷不要緊,她自己養著吧。」他徑直到後院牽了馬出門,承錦望著明姬輕輕一跺腳,就跟了出去。

東方道:「我們到西郊可好?」

承錦說:「好。」兩人上了馬,一路跑出了街市。

東方很驚詫,承錦不僅能騎馬,而且騎術還相當不錯。兩人沿著一條小路,跑到了郊外,漸漸放鬆馬韁。四野開闊,也不由得讓人心懷一暢。那路依著座小山,外側是個陡坡,東方便控馬上前走在外面,讓承錦走裡面靠山壁的一側,問:「你什麼時候學的騎馬?」

承錦道:「五歲。我母妃讓人教的我,她知道父皇戎馬一生,倘若我能騎馬,必能得父皇喜愛。」

東方笑道:「看來做公主也挺累的。尋常人家五歲的孩子正是四處玩耍,天真爛漫的時候。」

承錦搖頭道:「簡直累人之至。我五歲時,每天就要習五百個字,上兩個時辰的書房。比起這些來,我更願意騎馬。玩是不敢特別鬧的,否則別人就要說,這樣做有失體統。」

東方不由得有些同情承錦,這樣過十幾年原本就很乏味,到頭來卻是等著被自己的兄長一紙詔書,賜給這個那個。

兩人行過山樑去,走到一片開闊的野地,花黃草綠,十分怡人。承錦拉住馬,跳下來,開口道:「你呢?你閒散慣了的,如今可過得遊刃有餘?」

東方也下了馬牽著韁繩,慢慢遊走著,「遊刃有餘可當不了,反而苦悶得很。」

「哦?」承錦失笑,「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人覺得你走了好運,令人羨慕。」

「是嗎?」東方苦笑著搖搖頭,「實話說,之前,我一直覺得無所謂。我小的時候曾經跟著我師父遊歷四方,自以為自己看透了榮華富貴,情願躲在山野閒散度日,不愁吃穿,也不事俗務。可以逍遙自在。」

「然而我又生了些小聰明,也不想藏著掖著,能用時,就拿出來用一用。既跟五王交上了朋友,便跟著來到這裡,也並無多少出人頭地的大志。官場上的很多事我還是不大看得慣,或者說我自命清高。」

承錦忍不住一笑,東方自己也笑了,「可是那天我從相國府出來,我想也許我可以不來京城,可以一直住在邊陲山野,可以快活地過完一世。然而等到我死的時候,回想起這一輩子,也許什麼也沒有,就這樣過去了。你說,我會不會遺憾?」

承錦皺眉道:「你可把我難住了。世上的人為了各種目的經營算計,外人看去便覺得營營碌碌,好生難堪。」

「正是,我因而疑惑,我過去所想的也許是錯的。我所鄙棄的東西也許是因為我不懂得它的真義。」東方說。

承錦聽他說自己不懂,笑道:「你就為這個苦悶?我還以為你是在朝中受人言語,心中不悅呢。」

「那何至於,豈有被人說說就苦悶的。」東方笑道。

承錦道:「你不明白,朝廷各人也有各人的盤算。有許多人便是與五哥不對路,然而五哥在京城時,他們不敢惹。五哥一走,你就成了靶子。言語相欺還是輕的,只怕背地裡給你使絆子。你在上京便處處不得力,難免會氣悶。這其中關節想明白了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你別以為是自己沒做好,沒做對。」

東方仰天嘆道:「你今天不僅說得對,而且說的好,好得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承錦被他一說,低了頭,說:「那個……明姬昨天來宮裡找我玩,說到你近日有些沉悶。我就說……說不如今天大家出來散一散,哪知道她……她突然扭了腳。」她抬頭道,「我想大家是朋友,我能解勸的自然就該說一說。」

東方柔聲說:「多謝。明姬有時頑皮起來不知輕重,你別放在心上。」

承錦道:「我當然不會放在心上。蕭相國的事,我那天聽到也吃了一驚。其實人生一世便如草木一秋。當其開花之時開花,落葉之時落葉,便不辜負在世一場。」

東方想起那天夜裡她站在解語亭裡的樣子,覺得那亭子的名字真是與她相得益彰,不由得鼓動意興,讚許道:「你說的是,許多人營營一生,無所建樹,便如草木凋落了。我等既活在這世上,當竭盡所能,活得精彩些。」

承錦笑道:「正是這話,孺子可教也。倒讓我想起一首古詩。」

東方道:「說來聽聽。」承錦自己先笑彎了腰,東方說,「你也不用說了,我看你是要編派我。」

承錦擺手道:「不不,確實是首古詩,乃前朝無名氏所作,我念給你聽聽。」

東榆雙燕回,方天透晨暉。

互梳雙羽翼,笨鳥自先飛。

東方一聽就知道她胡謅,故意搖頭道:「這詩出了律了,做得委實不好。尤其每句首字用得實在糟糕。」

承錦笑道:「又不是我做的,是前朝一本集錄上收的。不信你到文淵閣去查。」

東方道:「既然古人能做藏頭詩,不如我也考考你。我出藏的字,你來做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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