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高昌

東方道:「我找他有點事兒,回頭再跟你說話。」

他穿過屋側徑直到了後院,水鏡閉目坐在金銀花架下的蒲團上,見東方過來,吐納換氣,望著他道:「什麼事?」東方便向那青石地上盤膝坐了,道:「弟子近日遇見一件奇事想要請教。師父可知道有什麼迷藥可以使人放任心智,喜怒難抑,繼而形同瘋癲的?」

「迷藥?」水鏡沉吟道,「十五年前我在西域雲遊,知道高昌國皇室之中有一種藥,可使人在兩年內漸漸心智迷亂,縱情極欲。但是無人知道這藥是怎麼煉製的,竟能讓一粒丸藥的藥性在兩年內慢慢釋出。這世上只有高昌皇族才知道這煉藥之法。」

「高昌皇族要這樣的藥來做什麼?」

「你有所不知。高昌境內有許多罕見的珍奇藥材,高昌人都善於使藥。在他們那裡,巫師即是醫生。高昌皇族的祖上正是巫醫,他們一族是這世上最高明的藥術師,能煉出匪夷所思的藥來。世上最精深的藥理都在皇室秘藏之中。我曾經在高昌漫遊近兩年,僅僅是一兩頁殘片都能讓人受益匪淺。」

水鏡說著的時候,神色中流露出一種真正的讚揚和興趣。他一改先前淡淡的口吻,微側轉了身對東方道:「我只見識過一回皇家的真藥。那是一種用來賜死貴族的丸藥,可使人死如生,不像尋常鴆毒讓人面目可怖。你根本看不出來那是一個死人。然而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發現中原極不起眼的蛇舌草竟然可以解掉它的毒。」

東方聽了也驚奇道:「蛇舌草性寒,原本可以清毒去熱。只是致命劇毒,似乎不能相制。」

「正是,高昌皇族諸多藥理玄妙難得,令人百思不解。」水鏡喟嘆道。

「可是七年前,高昌被索落爾汗滅國屠城,這些秘藥是否就流入民間了?」東方問。

水鏡搖頭道:「不。索落爾汗極恨高昌王,窮盡國力也要屠滅高昌。我朝太祖皇帝起兵爭天下時,曾派使向高昌借兵,後來高昌王被索落爾攻伐,自知不保,便想把小女兒送給當今皇上為妃。只是還沒來得及,就國破身死了。」

東方疑惑道:「既然高昌曾借兵與先帝,高昌王可以直接向我朝求援,又何必送女兒?」

「我在高昌時,這位公主年紀尚小,卻深得高昌王寵愛,視若掌上明珠。高昌王知道索落爾不會放過他一族,便想給愛女尋個去處罷了。果然高昌城破之後,皇族一百八十三人被盡皆斬首。而破城前夜,整個高昌皇宮被高昌王付之一炬。那些自古流傳的藥方與煉製之術都湮滅在了火裡。」水鏡嘆息道。

「如此說來,這世上便沒有一個人知道了嗎?」

「那也未必,索落爾自破高昌後,心性大變,喜怒不能自抑,漸漸癲狂瘋魔,成了有名的暴君。三年後被自己臣下割下頭顱送給了胡狄。他這樣子恰像是中了高昌皇族那種喪亂心智的迷藥了。因為有傳言說,他殺了所有高昌皇室,卻偏偏留下了高昌王最鍾愛的小女兒日夕蹂躪。那女孩當時不過十一二歲,落在那樣一個瘋子手裡,只怕是生不如死,大約也早被折磨死了。現下看來,這世上是沒有人知道那迷藥怎生煉製了。」

東方忽然問:「當初先帝向高昌借兵時,是派誰去議的?」

水鏡搖頭,「這個麼,我卻不知道。」

東方辭別出來時,釘子依舊在外面曬書。東方過去拍拍他,問:「你在這裡還好嗎?」

釘子道:「不好。」

東方便與他坐下,問:「怎麼不好?吃不好還是住不好?」

釘子搖頭道:「這些都好。然而我過去沒有吃的,沒有住的,人卻自由自在。現下有了吃住,卻覺得很無味。先生,難道我真是個挨凍受餓的命,消受不起好吃好穿?」

東方微笑道:「我看不是。你是個不肯安於平常的命,將來說不定能做大事。」

釘子聽他這樣一說,也來了勁頭,扳了東方胳膊道:「我能做什麼大事呢?」

「你無論做什麼大事,現下便要學起。當你處在什麼境地,便從什麼境地學習。等到機會到來,才有足夠的學識去抓住它。空等是等不來做大事的那一天的。」東方拾起一本書,是《讀史方輿紀要卷一》,便遞給他道,「這一冊書是講史學地理的,姑且不論你看不看得懂,你把它看一遍。看完來西街綢緞莊對面的院子找我,院子裡有株櫻花樹的就是。我獎你東西。」

釘子聽說有獎,接了書道:「我看完就去找你。」

東方站起來,拂了拂衣衫,仍是那慣常的微笑,帶著幾分懶散,「你可別騙我說看過一遍了,我是辨得出來的。」

東方出了城南藥院,卻不回去,又徑直趕到文淵閣,上南閣子去查本朝的《實錄》。翻到當年先帝向高昌借兵之事時,那上面霍然寫著:「宣德十三年,蕭雲山使高昌,巧陳利弊,得兵兩萬,太祖因之解霍縣之圍。」

承鐸離京已有十日。東方料他已抵燕州,就向戶部遞了摺子,要求早朝廷議。承鑠準了,允他五月十四上朝議事。可議什麼事呢?以東方的差使,這議的便是軍糧。然而朝中有蕭雲山掣肘,諒東方一個小小的五品常侍也弄不來多少軍糧。於是,五月十四這天,多數人本著看東方笑話的初衷一起來上朝了。

承錦知道今天廷議,東方要遭非難。前幾次都是自己出窘,看他碰一回壁也是非常令人快意的。於是承錦也早早起來,跑到文淵閣坐著。聽到那邊叫起早朝了,她才悄悄溜進了立政殿偏廳。穿過後廊時,她遇見守殿的內廷太監。承錦衝他擺擺手,那太監此時也不敢出聲,只得看著她躲到了鑾座後面的千里江山屏風圖左側。

承錦從那屏風的木雕縫隙望去,左文右武站了滿滿一殿,卻看不見東方。承錦不敢多看,縮回屏風後面聽著。果然蕭雲山率先站出來說話了,只聽他咳嗽一聲道:「皇上,老臣聽聞東方常侍今天要廷議軍糧之事,只是怎麼不見他人呢?」

他話音剛落,便有些竊笑聲。只因東方站在最末,便有一個文官回身扯了扯東方,示意他站出去。東方掃了他一眼,卻站著不動。承鑠這才開口道:「傳散騎常侍東方互上前來。」執事宮監高聲轉述了一遍。待他話音穩穩落定,東方才不急不徐地越眾而出,趨至庭首,拜見了承鑠,轉身又對蕭雲山行了禮。

那些文臣武將原本打量他是個山野村夫,不知禮儀,成心要整他出醜。不想他這樣沉穩,大家倒收起了幾分輕視之心。承鑠便對東方道:「你前時既遞了摺子廷議,有什麼可議之處,今日便說來聽聽。」

「是。」東方十分直白地說了,「下臣請以國庫之糧,全數發往燕州,以應五王御胡。」他這話一齣,大殿上頓時嗡的一聲議論起來。

蕭雲山憤然道:「你果然無知而無畏!自古以來豈有將國庫之糧,全數用於征戰的。這般見地也敢站在朝廷上出言,真不知道五王究竟看中了你哪一點!」

「回大人,下臣能站在這裡乃是皇上的旨意。如今伐胡已到了緊要之時,正可畢其功於一役。再過兩三月,夏糧便可全徵,國庫也必不會虛置。」東方不緊不慢地說。

「國庫只有二百七十三萬石糧,分儲各州。就以這個數,勉強可以用到年底。如今也只好從幽州、青州調出二十萬石發往燕州。」蕭雲山也丟擲底案。

承鑠沉吟道:「二十萬石是不是太少了點兒?」

蕭雲山道:「眼下只有這個數,其餘糧食應留庫應急。」

承鑠又道:「其實東方常侍說得也有道理,秋後便有新糧入庫,先支出一部分也未嘗不可。各位愛卿的意思呢?」

接下來從各部尚書起,爭論得一塌糊塗。有竭力支援蕭雲山的,也有揣摩皇上意思的,以為他支援承鐸。東方冷眼看著,或多或少,這軍糧總沒有達到他希望的數。最後由戶部尚書折中,認為不宜太多不宜太少,應該發往燕州四十萬石軍糧。

這個方案漸漸得到了響應,只是蕭雲山幾人堅持不允,據理力爭。東方看看差不多了,瞅了個空忽然道:「皇上,各位大人,如此爭論也不是個辦法。下臣不揣冒昧,倒有一法可以定下此論。」

承鑠道:「什麼辦法?」

「聽說蕭大人是國手,下臣不才,也粗知弈理,今日願以手談定國策。下臣若僥倖贏了,請皇上全發國庫之糧,下臣若是輸了,知政有責,籌糧不力,願請一死!」東方說完,大殿上都安靜了下來,紛紛驚訝地望著他。

蕭雲山道:「荒唐!你命值幾何,敢將國事視為兒戲!」

東方笑道:「如此爭論不休,而戰事已急,如何才是辦法?下臣私心仰慕相國大人精綸絕技,固有一死,也唯願得教。」

承鑠沉吟道:「這……這輸贏都未免過激了。不如這樣,朕許下六十萬石作賭資。蕭愛卿勝,則六十萬石歸庫,東方常侍勝,則六十萬石糧食發作軍資。眾卿以為如何?」

「如此更好,萬一下臣棋力與國相大人相當,一局定輸贏未免不公道了。臣懇請皇上容臣每次輸一半,輸盡便死。」東方轉頭對蕭雲山笑道,「六十萬石是大數,有蕭相國在,想來亦不至都作了軍糧。」

他說的是恭維話,聽在蕭雲山耳朵裡卻是另一番味道。蕭雲山年輕時便以棋藝成名,曾經三局完敗他國國手,一時傳為美談。到如今威望越高,棋藝越精。他本對自己棋藝就頗自負,數十年無人敢如此挑釁,今見東方這等態度,他立刻應允道:「如此可依東方常侍之言,若是老夫輸他一局,可全發國庫之糧,若是他輸光了軍糧,便可一死塞責。」

東方欣然道:「好!國相大人若是不能贏去這六十萬石,便將戶部公糧全數發往燕雲。還請皇上與諸位同僚做個見證。」說罷,拱手示意。

承鑠笑語道:「二位卿家倒是好興致,如此朕也做一回看客,研一研弈理了。」

蕭雲山盯著東方道:「年輕人,老夫今日便教教你如何謙遜。」

作者「青垚」的其他小說

蘇記(天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