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搖頭道:「你這位夫人看來大有來頭。我查了她上一服藥渣,與你府上出記的藥案不符。她平素吃的是解毒藥,隔天服用才能保著毒性不發。可惜今天這服被人去了君藥,反加了……」他用筷子夾起一片烏黑的藥片仔細看了看,「生薑?這我可就有些不大明白了。總之這做手腳的人對於藥理十分精通。我望塵莫及。」
承鐸終於側過頭來,「我府上的高人多著呢,這個徐氏是前上將軍徐震的女兒,他爹不巧因為叛亂死在了我手裡。皇上為示仁慈,硬要將她塞給我,我原以為她是皇上的人,對她倒還有幾分客氣,現下看來卻有些不像。」
「你不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糟糕嗎?」
「有嗎?」承鐸跳下欄杆,「我現在只想著回燕州的事,至於打完了之後的事,之後再說。」他說得果斷而堅定。
東方便換了一個問題,「那你不覺得茶茶刻意撇清自己下午不在廚房裡有點兒多餘?」
「我想事情串起來應該是這樣的。」承鐸以手扶額,頭疼道,「有一個極厲害的人想要對付我,也許就是那個十二年前就做了哲仁主子的人。徐氏是安插在我府上的暗哨,茶茶本是為人所用的殺人利器。昨天她接到了某項命令要害我,而給她命令的這個人正是徐氏。茶茶沒有害我,反而在徐氏的藥裡做了手腳。她知道徐氏今天會死,算準了徐氏會找上她,午後便尋出由頭來躲了躲。」
「茶茶是從胡人那裡來的,會不會是徐氏恨你殺了她父親,與胡人勾結想要害你?」
「你剛說了,她受毒藥所制,應是為人逼迫。」
東方言隨意動,就想說也許徐氏就是皇上安排來的。生生忍住,躊躇了片刻,還是沒有說這話。
承鐸心中卻在盤算昨天將茶茶帶去又放回的人,說道:「茶茶能害我,無非是下毒。能經手我飲食的,除了李嬤嬤也就是她。我前日恐嚇過她,若是我死了,就要她殉葬。她這人怕死,必然不敢。徐氏讓她午後出府,正是讓她下了毒好跑,以免去她後顧之憂。可見,她們兩人背後是同一個主子。讓我奇怪的卻是,那個人沒有得到我的死訊,為什麼還放了茶茶回來?」
還有那幅讓承鐸生氣的畫,為什麼送來了這麼一幅畫?茶茶說她並不認識那個人,只是有一次休屠王拿她待客才有過這麼一回事,事後也沒有再見過這個人。那麼給承鐸看畫的這個人,是什麼意思,莫非他對茶茶有意,故而來氣一氣承鐸?他還送了茶茶一朵花,可惡!
茶茶必然是有所隱瞞的,然而她對這人也明顯沒有什麼好感。她寧願違抗命令也不願意害他,甚至還要將徐氏除去才肯罷休,這讓承鐸想起來就心情大好。若非如此,依承鐸的脾氣,非得扒了茶茶的皮不可,豈會只是扒了她的衣服。
承鐸恨恨道:「茶茶也是個可惡的,她上回還試探我,問我恨不恨哲仁。這死丫頭,想坦白就坦白好了,和我玩這一套。昨晚還跟我裝乖,今早又裝上蒜了。把我當傻子不成!可惜我沒找著什麼破綻。若是硬逼問她什麼,她保準抵死不認。」
東方在旁邊水盆裡洗了手,用白棉帕子擦著手上的水,微笑道:「我還被她利用了呢。」
承鐸酸溜溜地說:「為美人效勞,你很開心啊?」
東方繼續笑道:「美人說不說實話於我而言無傷大雅,我只是不會惱羞成怒罷了。」
承鐸悶聲不響了。東方一擲那布帕子,道:「真沒搞懂,你狠一點兒就索性殺了她。你這樣由著她,倒不像你的樣子了。」
承鐸搖頭道:「你不明白。茶茶這人是屬烏龜的,就一身殼子死硬得要命。我怕嚇著了她,她一嚇就縮回殼子裡不出來了。再則,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擔驚受怕的人是她。我怕什麼!我看她給我死撐到什麼時候!」
「倘若她的心根本不在你這裡,你這樣縱容她……到頭來怕是養蠱為患了。」
承鐸莞爾一笑,初升月華下竟有些溫柔神色,「也不盡然。昨天她自知一去難回,若不害我,更是死路一條。可她卻沒有那麼做……我過後明白過來,心裡倒是一陣後怕。」承鐸抬頭望著那月亮,「她原本可以求我庇護她,可她冷傲到連這個都不肯,就那麼走出去了。或者她仍然信不過我。你說,這樣一個人,我怎麼逼迫得了她?」
承鐸回書房的時候,茶茶倚在床角打瞌睡。承鐸便走過去湊近她的臉,茶茶感到呼吸之氣,驟然睜眼,就被承鐸一抱順到床頭,嬉笑著問:「你收拾了一下午書,累了吧?」茶茶點頭,從昨晚就在累,豈止是這一下午。
承鐸擁著她輕聲說:「茶茶,今後別摔跤拉書架了,很容易砸到自己的。」茶茶又點了點頭。承鐸對她的乖巧聽話還是比較滿意的。
茶茶心想:當然不會,先把書拿下來,再一拉書架,很容易就倒了。不過承鐸這樣說,她聽著還是比較舒服的。
於是,兩人比較滿意,舒服地抱著睡了。
承鐸早上回屋來換衣服時,茶茶已經起來了,便低了頭給他理朝服上的腰帶。她本來站在承鐸身前,雙手抄到他身後扣那緄邊上的扣子。這動作就像抱著承鐸不放,不提防承鐸就摟了她肩膀說:「茶茶,我喜歡給你脫衣服,你喜歡給我穿衣服。我們真是越來越般配了,你覺得呢?」這是什麼和什麼呀,茶茶白了他一眼,蹲下身給他拉了拉衣服的下襬。承鐸嘻嘻一笑,便轉身出去了。
茶茶回過頭來,順手把他換下來的衣服扔到錦屏旁邊的衣欄上,卻發現那衣裳領衫上少了一顆翠玉盤扣。茶茶低頭找了一會兒,也沒找著,就拿了去給李嬤嬤看。李嬤嬤看了,說那盤扣是一批進貢的,都收在西苑暗閣上。她便拿了鑰匙,叫上茶茶去找,看能不能找出相配的來綴上。
那西苑裡雕欄畫屏收了一屋子,李嬤嬤搭了梯子和茶茶到閣樓上,只見翠玉明璫堆了一地。李嬤嬤犯難道:「這可難找了。」回頭一看茶茶,見茶茶也皺眉。李嬤嬤倒有些詫異,一般女孩子若看見這麼多的珍玩珠寶,至少都有些驚訝豔羨之色。茶茶眼睛都不眨一下,看那神情,彷彿這是一堆堆瓦礫。
李嬤嬤便令她在左邊的壁櫃匣裡找找,自己在右邊大箱子裡翻了幾個包袱,竟把那釦子給翻了出來。李嬤嬤收好了東西,揣了釦子,回頭來找茶茶,卻見茶茶跪在那裡。李嬤嬤走過去時,便見她面前展開了一幅厚雪緞的長流蘇帶子,約有兩尺寬,上面繡了鳳棲梧。那鳳凰周身綴滿寶石,晶瑩剔透。茶茶伸手撫摩那緞面,久久不動。
李嬤嬤驚奇道:「你這是做什麼?」茶茶轉過頭來,指點著緞面,疑惑地望著她。
「這是個什麼西番的公主的嫁禮,本說是要嫁給王爺的,後來沒成。一併送來的還有三顆據說是能解百毒的丹藥。那晚有刺客來,王爺自己吃了一顆,也給你吃了一顆的。我卻也不知道這個長緞子能做什麼用,只是這繡工和寶石難得一見,就一直收在這裡。」
茶茶低頭彷彿是張嘴說了一句什麼,又像是嘆息,李嬤嬤卻沒看懂。
晚上茶茶回到承鐸書房,承鐸正坐在案上寫字。等他忙完了,把茶茶牽進臥室裡,便看到那幅斑斕的流蘇絲巾掛在屏風上。承鐸拉了她過去,問:「你喜歡這個?」
茶茶愣了愣,搖頭。
「李嬤嬤說你喜歡。」
茶茶做手勢,「這是我們那裡的東西。」
承鐸揚眉道:「哦?你是高昌人?」
茶茶慢慢點頭,「這個,是女子嫁人前繡了送給男方的,表示永結同心,長長久久。」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心口,鉤起食指,合上雙手。
承鐸哂然道:「是嗎?這是那年高昌王想把小女兒嫁給皇兄為妃,正好我的王妃去世,皇兄就說嫁給我做正室。那公主便繡了這個送來,可是沒過多久,高昌……」承鐸看著茶茶,輕聲道,「被索落爾汗滅國了。」
茶茶安靜地撫摸那流蘇絲巾,承鐸抱了她,問:「想什麼呢?」
茶茶飄忽地一笑,轉頭,一字一字地「說」:「她也許只繡了隻眼睛。」她纖長的手指落在那鳳凰的藍寶石眼睛上,她自己那藍寶石一般的眼睛深如湖水。
承鐸看著她的眼睛,伸手也抓住她的手指道:「嗯……我看大約是這樣,那個公主說不定和你一樣笨。」
茶茶低下頭去,默然地摸著那緞面。
「其實有些話我早就想對你說。」承鐸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低聲道,「凡是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幾乎都不回憶過往,即使想也是想那些快意的事。人若常回想過去,就容易傷頹。」
茶茶點頭。
「你原本就很好,很堅定。千萬別學那些女孩子傷春悲秋,哀嘆時日。」
茶茶依在他懷裡再點頭。
「我們離了這裡,回燕州去吧,那裡冬天很冷,這個時節卻是最美的。」
承鐸不再說話,茶茶靠近他胸膛,心說原來你不喜歡這裡,我也不喜歡。
她忽然想起一事,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承鐸,打手勢問他:「回去還那樣待我?」承鐸睜大眼睛道:「你說什麼?我沒看明白。」茶茶控訴地瞅著他。承鐸被她看得心裡發虛,卻面色不改地嘴硬道:「我哪樣待你了?」茶茶戳了一下他胸口,又將手指放到他唇上,回指了一下自己,「說」了兩個字。她這番手勢做得優雅迅捷,合起來意思就是,「你說我長得一般。」
承鐸真是哭笑不得,忽然發現茶茶這人委實自戀得很。承鐸把她扔在木氈篷裡捱過寒,受過凍,為了試探,還讓哲仁拷打過她。這些她都算不得記恨,卻牢牢記住承鐸第一次見到她時隨口說她長得一般。
承鐸決定繼續耍賴,「有嗎?我怎麼不記得了?」茶茶揚了揚眉毛,欲要表達個什麼意思,被承鐸打斷道,「茶茶啊,我晚飯吃得不多,現下有些餓了。你去端點兒點心來吧。」
茶茶攤開手搖了搖頭,以示沒有。
「那你就現做也行。」
茶茶懶得動,繼續搖頭。
承鐸也不生氣,陰險地一笑,手指划著她臉頰道:「不聽話,就拿刀來劃臉。」
茶茶錯愕地望著他,覺得這話實在難以置信。
承鐸仍然溫柔地指點她的臉頰,「就劃左邊臉吧,今後我只看右邊就是了。」
茶茶震驚了片刻,表情變成真正的含血噴天,騰地一個轉身,奔向了廚房。承鐸長笑三聲,他又找著了茶茶的一大軟肋——此女不僅怕死,更怕毀容。承鐸思量著現在廚房也沒什麼人了,遂決定追到廚房,以繼續打擊敵人為樂。
第二天一早,承鐸離京,東方送他到東陵岔路。明姬推說她今天要去遊無相寺,便沒來。承鐸走到東陵大路時,意外地看見承錦的車停在古原上。承鐸不由得笑道:「我不過是回燕州,哪敢勞煩你們人人都送。」
承錦卻從車中斟了酒來,遞給他道:「五哥,你一路保重,馬到成功。」承鐸接了,一飲而盡,柔聲道:「小妹,你也保重。」他轉了頭對東方道,「然之兄,這邊的事就拜託你了。」
東方道:「你放心,一切按我們商議的來。」
承鐸低聲道:「如果你有什麼事不明白的,可以去問蕭墨。」
「好。」東方點頭。
直到那北邊岔道上已望不見承鐸的身影了,東方卻還站著。承鐸請命三月破敵。胡人騎兵強悍,豈是這麼容易的事。他正想到這裡,就聽見旁邊承錦輕聲道:「五哥若發起狠來,那是沒人不怕,也沒人能勝的。」
她像是自言自語,然而這周圍確實也沒有什麼人。東方默然了片刻,還是接道:「有人卻不怕他。」
承錦轉頭看他,「你是說皇兄嗎?」
東方心裡想起一雙波瀾不驚的湖藍色眼睛,不由得微笑。
承錦回過頭去,輕聲道:「可知道你什麼地方最討人厭?」
「便是這種不明所以的笑法了。」東方說。
承錦忍不住微微一哂,轉身上了她的車。那車便順著大道,轆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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