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鐸仍微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識字,素日看你不說話倒小瞧你了。」
茶茶看他笑容和煦,眼裡忽然有一絲靦腆,低了頭。
承鐸道:「你去吧。」
她抬頭看了承鐸一眼,轉身盈盈向帳門口走去。
東方本來一直旁觀,此時忽然道:「姑娘且慢。」
茶茶站住,回身看著他。
東方道:「看你臉色,血氣甚是不足,能否讓我切一切脈?」
茶茶一愣,徵詢地望向承鐸,承鐸點頭。她便走近東方,伸了手給他。東方搭上三指,在尺、寸、關三脈上靜息片刻,又換了另一隻手,默默地切了一會兒,方說道:「煩你張口,伸出舌頭我看看。」
茶茶雖知承鐸已然默許,還是看了他一眼,才照辦了。
東方看完,皺了眉,沉吟道:「姑娘脾胃虛弱,以致臟腑之氣皆不調和,比之大病過的人還要不足。似你這般體弱,若不將養,也只有三五年好活了。現下只是精神還好罷了。」他復看向承鐸道,「她飲食不合軍中所用,不如我開藥給她,調養臟腑,可行?」
承鐸盯著東方似笑非笑道:「行。」說完望著茶茶,對帳門一抬下巴,茶茶便轉身去了。
承鐸默然片刻,慢慢斂了笑,一招哲仁,冷然道:「你好生盯著她。」
哲仁會意,應聲稱是,退了下去。等哲仁出去,承鐸轉身問東方:「你看她真是啞巴嗎?」
東方沉吟道:「她的嗓子並沒有問題。倘若真的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那有可能是受了刺激或者驚嚇之後失語了。否則就是假裝的。」
承鐸送出東方,回來坐下。他靜了靜神,伸手拿筆,忽然看見掌上微印著的墨跡,是剛剛握茶茶的手時留下的,隱約有反寫的「母親」二字。他望著那兩個字,卻停下了動作。
一個人的一生能擁有多少隱秘的歸所,而最初的那一個總是始於母親。當母親不再變老,甚至不再清晰地被想起,這個人便真正的無處可歸了。
於是,他不再需要一個地方可以歸去。
很快已是兩月過去,承鐸便擇機與胡狄大汗的騎兵決戰。但胡人為了對付他也分外謹慎,輕易不肯上當。承鐸免不了又要設計圈套,引他們入彀了。他親自帶了五萬人馬往前線已有兩日,東方留守在大寨,這幾日只知激戰甚烈,詳細情況卻不明瞭。
醫帳的小工煎好了一劑藥,倒進一個粗瓷碗裡。東方看看明姬不在,只好停下手裡的事,自己端了藥往承鐸大帳走去。
走到帳側,他停步靜息,覺得裡面悄然無聲。於是繞到前面,帳簾是開著的,掃了一圈他才發現茶茶蜷在一個角落的墊子上。東方加重了腳步,輕咳一聲走進去。茶茶連忙站了起來,一看是東方,走到下首,低頭合手。東方隔著大案放下藥碗說:「你的藥,趁熱喝。」
茶茶便端起來喝了一小口。東方看著她,既不走也不說話,半晌突然問:「姑娘可信命?」茶茶聽了一愣,一時不知道怎麼反應。東方接下來道:「姑娘今年有大劫難,年末新歲戊己相交時,最不利於西北。」茶茶一愣神後,反而微笑起來。
東方見她笑,心中忽生憐憫,「若是早些時日,尚能補救。如今氣數已成,恕我直言,你怕是活不過今年了。」他簡捷道,「你若是願意,我可以求大將軍放你遠行東南,或可避開時運。」茶茶垂下眸光看著地面,慢慢搖了搖頭。
忽然哲仁奔了進來,一見東方就急忙道:「先生,西營的馬廄走水了。」東方只聽了這一句,已飛身掠了出去。時已薄暮,西面天空上的雲朵正漂著火紅的顏色,瞬間被地面的濃煙點染,變成蒼茫一片。
東方趕到那馬廄時,整個馬廄都已燃成一片,所幸馬匹都已出戰,只是一個空廄。東方見那火燃得極大,撲救不及,斷然令道:「各部人馬恪守其職,叫他們不要觀望奔走。」哲仁看了他一眼,點頭去了。東方回頭對救火的兵士道:「別往上澆水了,止住兩邊的火,拔了附近的木柵。」
那時,本來風火之聲甚大,兵士往來嘈雜,一句話也聽不清。然而東方不曾提高聲音,卻人人都聽見了。當下聽他安排,棄了那已經全燃起來的馬廄,轉向四周撲救,控制火勢的蔓延。
人群紛亂之中,西營側門的一個小小角落裡,探出一雙溜圓烏黑的眼睛,遠望著馬廄的火,眼珠子轉了轉,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孩把手中的火引扔到地上踩滅,趁亂就著初降夜色悄悄摸向營外。等他捱到大寨邊門時,被一個巡邏的兵士抓個正著。那隊哨兵的頭目大聲喝問他的來歷。
小孩拎了個包袱,萬分驚恐的樣子,只能斷續地說:「軍爺,我爹三……三天前沒了。我哥在當兵,我……我來探他的。」言罷已經抖抖擻擻地潸然淚下。那隊長心想,自己怎麼如此疏忽,竟讓個孩子混了進來。又看他哭成那樣,他不由得想到了家中老母弱弟,暗歎了口氣,語氣沒有那麼嚴厲了,只說:「軍營重地,不能私自進出。你回去吧。」
說罷,那隊長將他挾到營門口放下。小孩站起來,滿腔委屈地看了看軍營上空的幡旗,眼神里平添了一絲眷戀,彷彿那就是他的親人。隊長看不得了,揮手道:「走吧!」小孩往外走了三步,又不忍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把他一嚇,一臉哀怨的神情都變了變。
隊長也回頭看去,循著大營正首的方向有火把閃耀,暮色中隱約認出是承鐸的鷹旗,正徐徐朝大營而來。一隊巡邏的兵士都雀躍起來,急切想一探戰果。隊長猛然回頭時,方才還作戀戀不捨狀的小孩已不在眼前。他抬頭望去,寥廓平野上似乎有個小小的身影在狂奔,只片刻就融入了暮色中。
承鐸的大帳裡,茶茶端著碗,卻一直忘了似的,沒有喝那碗藥,也彷彿沒有察覺到東方早已出去了。她靜默地站在帳中,漸漸聽到帳外人聲喧沸。茶茶放下那隻碗走到帳門口,就見承鐸領著騎兵回來了。每一匹馬背上都懸掛著數枚敵人的頭顱。
轅門口的演練場上頓時成了修羅地獄,敵人的頭顱堆成了一座小山,而所有的人擊掌相慶,歡呼著勝利。楊酉林更是被手下的偏將拋上了天空。胡狄大汗麾下的五萬騎兵被消滅大半。雖然他本人逃脫,但這一役重創胡狄,使得雙方形勢驟變。
茶茶遠遠地看著那堆成山的頭顱,臉色變也沒變一下。承鐸提著劍,沒有在沸騰的人群中多待,和幾個參將交代了幾句就向他的大帳走來。他抿著嘴唇,銀白色戰甲上染滿血跡,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一直走到帳門口,正眼也沒看茶茶一眼,他大聲喊:「哲義,打水!」便像被蝨子咬了一樣,把戰袍甩到地上。
茶茶從門口讓開,無聲地退回那個角落。哲仁已經過來放下帳簾,哲義提來清水。承鐸並不管水冷,就著水從頭到腳清洗起來。草草梳洗,他換上乾淨衣服出來。哲仁跟在他身後,走出帳不遠,低聲稟道:「主子,茶茶這幾日都在帳裡寸步不離。」承鐸徑直走路,並不理會。哲仁又道:「只有東方先生時常遣人送藥,或者親自送來。其餘別無異處。」承鐸站住,靜了靜,「嗯」了一聲,便往中軍去了。
他剛到中軍坐下,轅門外旗影間,一匹快馬奔來。守衛的兵士正待上前,來人手一揚,揮出一塊令牌來。兵士認出這個胡人正是承鐸的手下阿思海,往邊上一讓,那馬便一路奔到中軍前五十步方停住。
阿思海雖然是個胡人,從小卻隨父經商,天南地北四處闖蕩,通各處方言。因他機警利落,又遇到天下不太平,便在這邊陲之地做起了祖上不傳的另一種生意——買賣情報。四年前,他為胡人刺探軍情被承鐸捉住,承鐸見他爽朗磊落,毫不畏死,便把他放了。阿思海偏不信邪,臨去揚言要盜他的兵符。一來二去,兵符沒偷到,反而把自己賠進去了。
阿思海把身上的腰刀一順,大步邁進了中軍帳。因為風吹日曬,他一張臉黝黑,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直叫道:「大將軍,有沒有水?渴死了。」哲義給他倒了一碗白水,阿思海接過來便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承鐸一揮手,示意哲義下去,便問:「怎麼樣?」
「胡狄已經逃回鍺夜城了。古離王的三萬人馬分成三寨,駐紮在西北二十里外。他自己帶了兩千人駐在燕州大營外兩裡,午後親自來投降。據我所知,古離與胡狄本身有些不和。這些年在胡狄手下,雖然位高,卻也不太受重用。現在胡狄大敗,古離一部人馬被落在前線,他知道自己扛不住,所以投降也說得過去。其餘沒有看見別的兵馬,倒是大將軍有兩支人馬抄到了兩側,大營人馬也分兵調出,把他們圍得十分好看。」
阿思海到底是胡人,詞窮的時候也一詞百用,比如這個「好看」,就是他常常說的。
承鐸笑笑,問:「那件事呢?」
阿思海神色一苦,道:「那個女人啊,可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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