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願發得用詞謙遜,目標卻是前人從未能及。承鐸收了手,復又笑道:「話已至此,然之兄既熟知邊塞之情,何不出山助我?」
東方一直肅容聽他說話,此時淡淡一笑,「好。我若不隨你,再無旁人可隨。」
他這番態度隨意,卻讓承鐸看出了三分真摯。人的目的若不單純,行事便不會磊落。承鐸若帶著目的招賢納士,不會這樣隨隨便便就來了。東方若帶著目的待價而沽,不會這樣隨隨便便就允了。
承鐸沒有問東方誌向為何,因為這已然多餘了。他笑了笑,替東方斟上一盞酒,自己端起酒盞道:「如此,我承然之兄的情。」
二人對飲而盡。
這席酒直飲到日暮時分,主客卻還意興遄飛,秉燭清談。承鐸當晚便借住在東方的草舍。次日清晨,下了幾日的雪竟停了,承鐸作辭而去。東方道:「習鑑兄從這東南小徑走,一個時辰可抵平遙。」承鐸拱手道:「燕州大營,靜候尊駕。」東方略一頷首,承鐸騎上馬,轉身就走。
明姬仍是依偎著東方,待他去遠,便問:「他很厲害嗎?」
東方道:「很厲害。」
明姬又問:「比哥哥還厲害嗎?」
東方笑道:「還厲害。」
他答這話時,那一天鉛灰雲朵似比昨日薄了,翻覆之間愈顯變幻莫測。
不是東籬菊下人,
但從方寸論乾坤。
青梅煮酒男兒事,
歸來記取雪三分。
承鐸趕到平遙鎮上,正是巳時剛過。大街上幾個行人踏雪而行,倒不顯寥落。遠遠的一家小食店正挑著簾子迎客,承鐸便牽了馬過去,拴在那門樁上。一個跑堂的小二慢慢過來問道:「客官吃點兒什麼?」承鐸看看也沒什麼可吃,便叫他煮了碗牛肉麵,並拿點兒草料出來餵馬。
跑堂的應聲去了,不一會兒面下好了,端上來,又到後面抱了捆草料來。承鐸挑轉了面,油辣子的香氣撲鼻而來。路上一個鄉民走過,看那跑堂的在店前餵馬,招呼道:「喲,還沒回呢?」
跑堂的答道:「快了。今兒都臘月二十一了,後天歇店,就回青州老家。」
承鐸忽然想起已快是臘月底了,心裡升起一絲莫名的不快。他強壓下這絲不快,抬頭看看路上的積雪,又喝了兩口湯,將銀子扔在桌上就出門。他的馬也剛剛吃完草料。承鐸解開馬韁,摸摸馬鼻子,馬兒也回應地噴了噴鼻子。承鐸笑笑,牽著馬往北去。
出燕州塞哨時,戍衛的軍士原不認得他,他便拿出自己給自己蓋的關牒,出塞行了十數里。那風迎面刮來,承鐸把遮臉的皮帽扣上,只露出一雙眼睛。雪野上排著縱橫的蹄印,雪水淺化,融成一個個細小的眼。他檢視那一片蹄印,應是楊酉林騎兵回燕州大營留下的。
承鐸此時也急著想回大營,正要打馬,忽然不遠處的雪地上冒出個人腦袋,一晃,又不見了。曠野雪地裡,顯得分外詭異。承鐸憑空覺得是自己眼花,但他從不眼花,於是他跳下馬,慢慢走過去。
一丈開外的雪下有一道深溝。承鐸站住,道:「出來吧。」那個腦袋慢慢又探出來,似乎是個人藏在那溝裡。那人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承鐸看不清他面目,兩相對視了半晌,承鐸走過去,一把將個半大孩子拎了出來。那孩子手腳凍僵了,頭上裹著的棉布掉下來,他抖索著低聲說了句:「救命。」
承鐸看了看他,裹著層層疊疊的薄棉衣,而且那衣衫都是大人的。承鐸便脫下外衣把他抱起來,放到馬背上。衣服帶著溫度,那孩子裹了一會兒緩過口氣來,抓著馬鞍趴在那馬背上。
承鐸牽了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問:「你是哪裡人?」
小孩默然一會兒,抖著聲音道:「燕州人。」
承鐸看了他一眼,道:「怎麼在這雪地裡?」
那孩子怯生生的,口齒卻伶俐生脆,道:「胡人時常到燕州搶掠,我父母都死了。他們把我抓去做了奴隸。前夜打起來都亂了套,我裝死混出來了。路上又遇到胡人,雪地裡沒地方躲,才在那溝裡避了半天。」
承鐸在雪地裡走得艱難,微微喘息道:「你說在那溝裡躲胡人,何時看見的胡人?」
「昨天夜裡過來一群人,往西北去了。他們說胡語。我本來點了一堆火,看到來了人也只好跑到溝裡,火石也打不燃了。」說著他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承鐸心中暗吃了一驚,面上卻平平淡淡地問:「多少人?」
「百十個兵。」
「他們怎生打扮?」
「沒看清。」
「說了什麼?」
「沒注意聽。」
兩人頂風冒雪,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直走到天黑盡了,才遇到大營外巡弋的哨兵。趙隼領兵迎上前來,叫道:「王爺,其他人都回來了,俱各安好。」
承鐸點點頭,把那孩子抱下馬來,又與趙隼交代了兩句,徑自回大帳去了。哲義端了熱水來,承鐸喝了一口滾燙的羊奶,倚在榻上,將凍僵的腳泡在溫水裡,總算是愜意了。那孩子看他不說話,顏色還算和悅,膽子大了點兒,小聲地問:「他們叫你王爺,你也是皇帝的弟弟?」
「嗯?」承鐸略愣了一下,笑了,「怎麼?不像?」
「不太像。」
「和誰不太像?」
「呃?我就是覺得看著不像。」
「那怎麼叫‘也是皇帝的弟弟’?」
「……隨口說的,隨口說的。」
「你又叫什麼?」
「釘子。」
「釘子?」
「就是丁家的孩子。古時候那些老夫子們不都是姓什麼就叫什麼子嗎?」釘子說完,肚子又很適時地叫了一聲。
承鐸有點兒哭笑不得,看他身上層層疊疊地穿著大人的單衣禦寒,便對哲義道:「帶了他下去,換件衣服,給他點兒吃的。我還有話問他。」
釘子一聽撥出口氣來,一顆心總算是落回腔子裡,趴到地上磕了個頭,跟了哲義出去。
飄飄揚揚的大雪已經停了,仍堆積著未化,天卻放晴了。承鐸檢視營中兵士習練,站在閱兵臺上,遠遠望見前面道上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並騎而來,心知是東方,躍下高臺,便策馬迎去。
東方這次不再扮樵夫,長服冠戴,衣袂迎風,越發顯得丰神俊雅。讓人覺得不是雪霽雲開,天空變得明亮,而是因為他來了,這天空便霎時間格外晴朗了。本在演練的軍士,也停下手中兵戈,紛紛張望。
承鐸馳至他們近前,雙方欣然問禮。三人在營前下馬,進了中軍大帳,楊酉林、趙隼也跟了進來。承鐸彼此介紹了一遍,明姬便斜睨著楊酉林,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承鐸自然知道她想說什麼,笑道:「那日讓你受委屈,回頭我好好治他們。」
明姬也笑,「王爺那天幫了我,哥哥說我沒禮數,竟沒謝過王爺。」說著,她便斂衽屈了屈膝,道,「多謝相助。」承鐸如今身份不同,她便不敢你我相稱。
承鐸見她頗識進退,欣然喚進哲仁吩咐道:「東方先生和明姬小姐都是我的貴客,你帶明姬小姐下去,安排上好的住所。傳我的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輕慢。」
明姬跟著哲仁出去,承鐸便敲著那桌案上的文書,對東方道:「全讓你說著了。皇上已經發來諭旨,又是明文,又是密令。表面上調了幾州人馬讓我打,私底下又不讓我打,你看看吧。」
東方也不推辭,從那疊紙頁裡抽出一張來,一看卻是張素箋,再看,不由得愣住了。那箋上字跡娟秀流利,寥寥數語曰:「妹錦謹奉,五兄勞牘:昨廷議準戰,著蝦兵十萬,蟹將若干,附兄調派。願祈捷傳,順頌軍安。承錦斂衽。」
承鐸歪頭一看,連忙一把抓過來,折到身後几案的書冊裡。因為是私信,承錦在裡面「蝦兵蟹將」地調侃他,到底不恭了些,便笑道:「小妹已抵上京,託我的隨侍帶來的書信,胡亂塗鴉,是我不留心錯放了。」一面理出那旨文來遞給他。
東方接了旨文,並不開啟,只問:「十萬?」
承鐸點頭,「十萬。」見東方沉吟不語,承鐸不緊不慢地接著說,「我打算號稱二十七萬。」
東方笑了。
兩軍對戰,人數的多少常常會湊個整數虛報,以求威懾。這在用兵上本是常事,然而承鐸卻偏偏取個奇數二十七,顯得煞有介事,越發弄得真假不定。
東方看他神色,知道他自有打算,便將那檔案慢慢壓回那疊紙張裡,「我看近日也打不起來,總待開春雪化。這一段不妨修整軍紀,演練習戰吧。」
於是,承鐸上了一道奏表應旨,便發出號令來,手握這十餘萬人,號稱二十七萬,放開手腳在燕雲一線排兵佈陣。時值隆冬,胡人軍馬雖仇恨已深,卻不敢輕進,雙方一時僵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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