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泓說:「太后詔他做什麼?總不是無緣無故吧?」
太監說:「好像是擬旨。為昨日乙渾的事。太后升了李益做中書,讓他在御前行走,專為太后侍奉擬旨。」
拓拔泓更了衣,上朝前,又去太后宮中,想看看她。入了宮,卻得知太后剛剛睡下。
拓拔泓掀開簾子,去內殿,果真看到她已經睡了。她身上被火燒傷,穿著很薄的衣料,身上蓋著薄被。傷的最重的那隻腳,塗滿了黃色的藥粉,沒法接觸織物,晾在被外面。腳是標準的女人的腳,不大不小,柔軟纖細,一段小腿顏色雪白。
拓拔泓看了半晌,沒法說什麼,囑咐宦官說:「那便讓太后休息吧。」往永安殿去了。
長安楊柳依依時節,陸麗拖著一身衰朽老骨,登上赴往平城的馬車。臨上路時,伺候他多年的家人勸道:「大人何必現在急著趕去平城呢?平城現在岌岌可危,皇上和太后不得主事,乙渾剛剛矯詔殺了楊保年等幾位有資歷的老臣,太后也拿他沒辦法。他下一個要針對的就是大人你。大人這樣回去,不是正好落在他手裡嗎?他現在獨攬大權,大人就算回去,也是以卵擊石。」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
陸麗憂心道:「他若不殺我,我回去他也不敢妄動。他若想殺我,我遠在京外,只會更方便他下手。我在這裡夠不到朝廷,縱有心無法行事。我只有回到京中,見到太后,才有可能扭轉局勢。」
家人道:「他連楊保年都敢殺,早就是膽大包天了,怎麼可能放過大人你呢。大人此番回去,擺明了就是要對付他的,他怎麼會讓大人如願。大人回京就是自投羅網啊。」
陸麗道:「我不回去,我的兒子孫子們可都在京中啊,我不放心。」
家人道:「他們只要聽從大人的教訓,老實安分,不要參與黨爭,應該能保得性命的。大人何必擔心呢。」
家人非常痛惜:「大人已經這般年紀了,只好留在京外頤養天年,享幾年清福也就罷了。大人早已經不問朝中事了,乙渾他不見得就會針對大人。何必還要捲進這種朝局是非當中,拿性命去賭,落得白髮蒼髯,不得善終呢?」
家人是親人,極力想勸阻他,說話也不避諱,直白地懇求他改變主意。
陸麗何嘗不知道呢。
只是拒絕不得。
想到當初離開京城的情景,皇后在茫茫雪地中的那執手的一跪,深深的長拜。而今皇上駕崩,太后孤立無援,召他回京,他又怎能置之不顧。
他心裡嘆了口氣,只剩這一把朽骨殘軀了,真要死,那也沒辦法了。能撐一天就撐一天吧。
陸麗趕回平城去了。
他獨自一人,只帶了一名車伕,和一個隨從,車也不大,是一輛紅色簡陋的小馬車,一路呆在車中,不曾探出頭去,到了驛站也隱瞞著身份,沒有用自己的官印文牒入宿。命車伕隨從小心掩護,假裝成普通的行旅客商,想以此避開乙渾的耳目。
他計劃在十日內抵達平城,趁乙渾神不知鬼不覺入城,直接進宮去見太后,商量誅殺乙渾的大計。如果計劃不出意外,見到太后,當夜即可以下旨立刻捉拿乙渾,將其同黨逮捕問罪,而後由他錄尚書事,料理接下來的局面。
太后無法直接殺乙渾,並不是因為殺不了他。
殺乙渾一個人是容易的。
只需要一道聖旨即可。或者假意召他入宮,在宮中埋伏武士,直接置他於死地。但這不是殺人的辦法。乙渾不是一個人,他到現在這個地步,朝中多有他的同黨。這些人知道太后的意圖,很有可能鋌而走險。如果行事不周密,別說殺不了他,就算殺了他,也可能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多少人冷眼盼著她和乙渾相鬥,好坐收漁利呢,她不能像當年南安王殺宗愛那樣。
如何使乙渾死後,權力能回到太后手裡,而不是落入第三人之手,或者分散到第四人,第五人之手,這也是她真正為難,真正害怕的。如果殺了一個乙渾,換來的是接二連三的張渾李渾王渾,驅了狼又迎來老虎,那是絕對得不償失的。不管從哪方面考慮,她都不能冒這個險。
如果陸麗能順利殺了乙渾,憑他在朝中多年的威望,只要他能站出來錄事,順理成章接手這盤散局,就能震懾朝中的宵小和四面八方的野心家及蠢蠢欲動者。時局穩定了,太后才能有時間和餘地慢慢培育自己的勢力,直到幼帝長成,真正掌權。否則局面很可能變成像當年太武帝駕崩,宗愛擅權時那樣。他殺你我殺他,沒完沒了。
馬車行到拐彎處,一隻冷箭從樹林中射出來,一箭射中了馬伕。
馬伕吐血,倒在車座。
馬感覺到韁繩鬆掉,遂停了腳步。
馬車忽然停下了。
官道上植滿了楊柳,這時節正抽條,綠霧濛濛,煙色重重。這條官道是往南下的。當年拓拔叡南巡,車駕經過此道,見道旁空落,遂命人在此道上植楊柳,幾年過去,已經長的如此茂密。
有黃鶯停在樹上唱歌。
陸麗在車中,他那時在打瞌睡。沒辦法,人年紀大了,熬不住,車一顛簸就想睡覺。快到京了,他想養一會精神準備入宮,好應對接下來的變故。
聽到聲響,他感覺到有點不對,馬車怎麼忽然停了。叫了幾聲車伕,沒人答應,他只好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揭開車簾檢視情況。他倒不是害怕,只是年紀大了風顫,舉動很不靈便。
剛探出頭,他還沒意識到危險,一隻手從天而降,扯住他後背,將他從車中拽了出來,熟練地抹斷他脖子,斬下了他的頭顱。
血濺於車。
鳥雀驚飛。
作者「刀豆」的其他小說
《皇兄不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