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之中,從未有這樣忐忑的時刻,生平之中唯一一次,他對一場見面懷有如此複雜的心情。那殿前是漢白玉鋪就的石階,寬闊的御道,道旁種植著兩列松柏。這季節樹還未發芽,唯獨松柏青翠。他的心一會緊張,一會又鬆弛。
小宦官出來,笑道:「太后請李大人入殿覲見。」
李益聽到這句,如逢大赦,道了聲謝,便隨引入了殿。腳踏進宮殿時,他分明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一股繾綣柔軟,迷濛又旖旎的氣息。那氣息沒有味道,沒有顏色,然而他能感覺到,那是某個人存在的氣息。不知為何,他好像有種預感,一腳踏入這愛河泥淖,從此半生,與這個人緊密糾纏,再脫不了干係了。
馮憑坐在榻上。她穿著一身白。白衣白裙,烏髻上戴著一朵小小白花,顯得整個面容非常素淨,肌膚像柔細的白瓷。李益下跪行禮時,她低著頭,撫摸著膝蓋上的貓,露給他一個淺淺的額頭和嘴唇鼻樑的輪廓:「平身,賜座。」
李益往席上坐了,馮憑側臉對著他,沉思了一會,終於抬起頭。
她看到李益。
他穿著緋色官袍,人顯得非常白皙。真奇怪,他這樣性情溫順內斂的男人,卻是很醒目,很豔麗的長相。五官輪廓很深邃,眉毛深濃,嘴唇的顏色鮮豔。越是內斂的不動聲色,越是讓人容易將注意力集中到他的長相上來。
他身材挺拔,肩膀寬厚,脊背端正挺直,卻有結實的細腰,渾身散發著沉穩成熟的魅力,那是她心底渴望的一種男性特質。馮憑總是避免見到這人,不是因為討厭,而是怕自己受到誘惑。
馮憑道:「李大人是聽到了什麼謠言了嗎?這事情我也是剛剛知道。」
李益臉有些微微發熱,慚愧道:「此事責任在臣。」
馮憑道:「本沒有那樣的事情,只是閒人捕風捉影罷了。謠言非是你傳出的,怎能說責任在你。李大人無需往心裡去。」
李益低聲道:「臣明白。」
他問道:「此事娘娘可有應對之道嗎?」
馮憑道:「清者自清。無關的閒言碎語,站不住腳的,隨它去吧,時間一長自然就過去了。難道李大人有什麼意見嗎?」
李益搖搖頭:「臣擔心娘娘,本來是想聽聽娘娘的打算。」
她心中縱有打算,卻也不會告訴他的。
她突然感到頭痛難受,道:「這殿中太悶了,能陪我四處走走嗎?」
李益應命。馮憑起了身,李益同兩名小宦官跟從著,往御苑去。這時節御苑中也無甚景,獨有一樹樹梅開。李益走在她身旁,稍稍落後半步,沿著那苑中小道靜靜走著。一時誰都無話說。
這是在做什麼呢?他也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麼?那謠言是謠言,也不是謠言,他心中明白。他知道她也是明白的。
既然如此,為何還不避嫌,還要這樣做呢?他在心中一遍遍追問自己,在做什麼,有何意義。李益啊李益,你同她走在這裡,你想得到什麼呢?你能得到什麼呢?沒有一個問題有答案。
李益陪她在苑中走了一圈,起風的時候陪她回了宮殿,夜色朦朧中告辭請出了。
熊熊烈火之中,這一切熟悉的,芬芳的過往,統統化為烏有了。大火燃燒形成濃煙,捲起一波又一波熱浪,吹動人衣袂,吹開她額前的細發,露出一張光潔的臉蛋來。皮膚被火烤成粉紅,白皙的脖子耳朵也彷彿在燒灼,兩彎秀淡的柳葉眉毛,黑色的雙眸溼潤迷離。
他死了。
真的死了,再沒有了。
她的心臟好像被一隻巨大的鐵手緊緊攥住,用力揉,好像要揉碎。她感覺身體也好像輕飄飄的,要跟著那大火衝上天空。她的靈魂彷彿也要飄走了。
都要給我出難題呢。她心想,我若
隨你一道死了,他們還敢說那樣的話詆譭我嗎?
一個個都是小人,以為憑几句閒話就可以傷到我了嗎?以為用這樣的手段就可以動搖我在先帝身邊曾擁有的最親近,最重要的位置?只因為我不是拓拔泓的生母,又沒有子嗣,所以這就是你們懷疑我,攻擊我的藉口是吧?她面上流淚,心中憤恨地想,如果我跟他同床共枕了十年,愛了他十年,如果我對他都算不得是真心,我都沒有資格在這宮中說話,代他行事,那你們一個個上躥下跳的忠臣孝子,叔伯兄弟,你們又算得了是什麼東西?你們一個個跳樑小醜樣子,也有資格來質疑我嗎?你們有什麼質疑我和先帝感情不睦?睦不睦我都是他的髮妻,都比你們要真心千倍萬倍。
文武大臣,列祖列宗,都在看著是吧?那你們便睜大眼睛好好看。看看我對先帝的愛情是不是真,看看我的心是不是紅的滴血,看看我對他拓拔家的忠誠,夠不夠格做這個太后,夠不夠讓你們自慚形穢,全部閉嘴。
她向朝聖的僧侶,徑直走進那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頭髮一瞬間被熱浪激的飛起來,整個人頓時捲進火中。
李益在不遠處,自始至終,注意著她的動作。見此情景,立刻衝上去拽她手:「太后!」
她身上衣服已著了火,不顧李益的攔阻,仍要往火裡衝,眼淚洶湧,痛聲哭泣道:「不要攔我,讓我隨皇上一塊去吧,他在地下孤單啊。你們不願意去陪他,讓我去陪他吧。他怕孤單啊。」
「太后!」
「太后不可啊!」
侍衛們一擁而上,救援撲火,皇帝拓拔泓和眾臣工都嚇得目瞪口呆,紛紛下跪求道:「太后不可。」面上都焦急的不行,心中則各懷心思。先帝死了,太后悲痛可以理解,但過了這麼多日,當著群臣這麼多人投火要自焚,明顯有種表演的意味了。然而看她痛苦悲傷,淚流絕望之色,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要心痛難過的,卻又全然不似作偽。
李益拼命攔抱著她,沉痛道:「太后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皇上想一想,皇上還年幼,需要太后幫助,朝廷也需要太后支撐。太后萬不可自尋短見啊。」
馮憑哭道:「先帝去了,我的心也隨他去了,就讓我去陪著他吧。」
「咱們十年夫妻,恩愛不渝。」她淚流滿面,肝腸寸斷道:「你說了,來日哪個先死,便要在奈何橋上等著另一個,下輩子好一塊投生,再做夫妻。你不用等太久,我這就來陪你了。」
她痛哭不已,李益跟著落淚,眾侍衛大臣也都跟著落淚,口中說著安慰勸阻的話。侍衛撲滅了她身上的火,太后長慟哭泣著,悲痛欲絕,支撐不住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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