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信說:「地宮裡比地面暖和,不會冷的。皇上不是凡人,就算到了地底下,那也是真龍天子,怎麼會跟凡人一樣待遇呢?講不定升到天宮,玉皇大帝賜給他三千宮娥,整日鼓瑟吹笙,比在人間還逍遙快活呢。娘娘不用擔心。」
馮憑道:「真的嗎?」
楊信說:「自然是真的,臣怎麼敢說謊。」
馮憑默然不語,許久,又說:「皇上回宮了嗎?」
這回問的是拓拔泓。楊信說:「皇上應當已經回了,永安殿近一些。咱們遠些,咱們要回永壽宮去呢。」
馮憑說:「還是喜歡住崇政殿。」
楊信說:「永壽宮也好住的。娘娘還記得永壽宮的梅花嗎?是當年太后種下的,那殿前還有一片菜畦,地方偏僻幽靜,很有鄉野之氣。」
他手撫著她頭髮。柔順的長髮,此時已經變成了一頭短髮。短髮的皇太后,楊信感覺有種別樣的可愛,特別招人憐惜。不管身份多麼高貴,他都覺得她是個柔弱的小女子。
楊信說:「臣知道娘娘悲痛。皇上剛剛駕崩,李惠又死了,現在朝中許多人對娘娘不滿,甚至別有用心。娘娘這個時候萬不可失去理智,一定要集中精神忍耐下去,別讓奸人有機可趁。」
馮憑疲憊道:「陸麗那裡有訊息了嗎?」
楊通道:「陸麗接到信,已經在回京的途中了。」
馮憑道:「陸麗何時回來,我真累啊。」
楊信說:「娘娘不用怕,陸大人會回來的,臣也會一直陪著娘娘的。」
馮憑沒想到,到而今,唯一能陪伴她,安慰她的人只剩楊信了。她不喜歡楊信,但是除了楊信,她也沒有肩膀能依靠了。
她走到後來,走不動了。楊信蹲下身,將她背起來,揹著她走完臺階,一直慢慢地走回永壽宮去。
這路程怎麼這麼長呢?
她頭一次發現這宮城這樣大,怎麼走也走不完。她抱著楊信的脖子,她感覺好冷,好孤單啊。
她感覺冷,感覺孤單,楊信卻不覺得孤單。楊信分外高興,人生從未有如此滿足喜悅。楊信知道她累,說:「娘娘要是累了,困了,可以趴在臣背上睡一覺。」
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她滾燙的眼淚落在他身上,他的心,他的背跟著滾燙起來。
回到殿中,楊信將她放到榻上。她凍了一路,臉色蒼白,牙關顫抖。楊信替她解了披風,細心掃去她頭髮和眼睫毛上的雪珠。她短髮披於兩肩,是個未曾被人擁有過的嶄新模樣。楊信伺候她換上衣裳,搓著她兩隻冰凍的手,放在口邊呵氣,想用撥出的熱氣溫暖她。
其實床邊就放著火盆,手爐子也有。但他不用,非要這樣做。他知道她此時需要的並非是火爐的溫度,而是人的體溫,她需要並非是火爐器物,而是人的呵護。這是他唯有的,並且非常熱切想給予她的。他合著她雙手,將它放進自己滾燙的懷中,同時雙臂緊緊擁抱著她。
她卻很排斥,觸控到他赤.裸胸膛的一瞬,眉毛緊皺起來。她感覺有點噁心,彷彿被猥.褻。她不悅地將手抽了出來,拒絕的態度非常明顯。
那眼神是嫌棄的。
楊信心中有一瞬間的心痛。
只是一瞬間,對他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見她不肯,便笑笑鬆開了她,從床上下來。他看到她的雙足,雪白地垂落在床邊,他又鼓起勇氣,厚著臉皮衝她笑道:「娘娘腳冷,臣給娘娘暖暖腳吧。」
馮憑低著眼,眉頭仍皺著,一對濃黑的眸子死氣沉沉地無光,好像是被冰雪凍的凝固了。
她卻沒有再出聲拒絕。
楊信遂跪在床邊,小心捧起她雙腳,放在膝蓋上。而後他匆忙解開自己上衣,將她的雙足放到懷中,抵著自己胸膛。
她的腳真冷,凍的他渾身都涼了起來,血液都要停止流動了。要換做旁的人,他真恨不得一把給她丟出去,有多遠讓她滾多遠。但是是她的腳,他便心甘情願,凍的胸口發痛也甘之如飴。
他仰頭看她笑,見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莫名感到快樂。他故意用手去握她的腳,深情款款的目光毫不掩飾看著她眼睛,笑說:「臣的胸膛暖和嗎?」
她試圖抽回腳,不自在道:「你穿上衣服吧,不必如此的自賤。」
楊信說:「臣不是自賤,臣對娘娘一片真情,臣願意為娘娘暖腳。」
如果不是怕嚇到了她,他甚至要忍不住去親她的腳,熱烈地吻她了。
也許是這個舉動打動了她,那夜後來,楊信再摟抱她,握她的手時,她便沒有再流露出嫌棄的神色。楊信不敢做過分的舉動,只是溫柔撫摸著她肩膀和手,一邊低頭注視著她臉,低低地和她說話。她則是閉著眼,面無表情,他手撫上她面頰時,她亦沒有出聲,也不抗拒。
楊信心裡暗暗說:這是個缺愛的小女人,吃軟不吃硬,誰對她好,她都會接納的。
韓林兒當初便也是這樣哄住了她的吧?
摸透了她的心思,用男人的溫柔臂膀織成若有若無的曖昧情網,緊緊網牢著她。
知道她和君王的感情充滿了疑忌和不安,知道她常常寂寞空虛,知道她是常常需要被男人疼愛的。宦官正適合充當這一角色。
既能給她類似男人的身體誘惑,肌膚相親,給她被愛的感覺,填補她心中的空洞,又不會使她墜入情網,失去貞節。
楊信早就看破韓林兒那點手段了。
真是個卑鄙小人啊。
至少,他是不會一面愛她,一面傷害她的。他愛她,就要全心全意疼愛呵護她。不得不慶幸拓拔叡死的好,否則哪能有他的機會呢。現在,無人能再獨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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