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叡立在案前,好像陷入了羅網中的獸。
都是亂臣。都是愚民。他在心中厭恨地想,應該把他們全都殺乾淨。
那些貴族們,大臣們,他們真的愛民?不,他們不愛,他們聚斂無度,想方設法阻礙他的政令。每個人都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裝作一副剛直不阿,為國為民,正氣凜然的模樣。這種幼稚的表演,居然有人信。就是那些蠢賤的愚民,朕為他們的衣食操勞,他們反過來說朕是昏君。
為國為民?朕才是為國為民,國是朕的國,民是朕的民!嘔心瀝血苦心經營的只有朕一人,因為這是祖先傳給他的家業。這些人吸食民膏,動幾句嘴皮子,說幾句大話,竟然都比朕正義了。
殺乾淨。
他心中湧起了一種殘酷的惡意,想揮動大刀,將這天下有腿有嘴的生物全都殺光。李桓,大臣,貪官,惡僚,所有反對他議論他的人,還有那些愚蠢的被人利用煽動的賤民,全都殺了。
殺了他就清淨了。
看誰還敢胡作非為多嘴多舌。
看誰還敢欺負他一人。
他懷疑自己太仁慈了。君王,就要殺伐決斷,所有圖謀不軌的人,一個也不要放過,都要殺!下民都是賤的,你越對他們仁慈,他們越無法無天,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他們就知道怕了。那些生事的人,要殺一儆百,其他人才知道畏懼。
殺,李桓要殺!
攪亂生事的都要殺!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忽閃過,他驟然想起他的祖父,背後一激靈。不,不能,他祖父當年正是因為手段太狠,殺戮太多,才導致君臣離心。殺了親信大臣,殺了親生兒子,殺到最後,身邊一個可信的人都沒有了。眾叛親離,孤家寡人,身死宦官之手。他自即位起,一直引以為戒,絕不能像祖父一樣。
他不能這樣做。
這樣做只會招致更多反對。
一個人他可以殺,十個人他可以殺,一百個人,咬咬牙也可以殺。可是一千個人一萬個人,他不能殺。
殺了就成了桀紂了。
他已經三天沒有睡覺了,兩個眼睛通紅,臉色蒼白中透著森森鐵青,臉頰瘦的幾乎凹陷下去,變得好像一副鬼樣子。宦官傳話說皇后求見,他搖頭,啞聲說:「不見,朕沒空。」
話沒傳出去,皇后已經進來了。
馮憑三日沒見到他,知道他在忙朝務,卻沒想到他變成這幅樣子。他瘦了很多,這段日子一直在瘦,但是看著沒有現在明顯,好像是突然憔悴下來。明明幾天前看著氣色還很好的,她不知為何,好像捱了刺,突然心悸了一下。
馮憑感覺很不可思議,他怎麼能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好歹是一國之君,這樣貴重,天大的難事,也不能把自己害成這樣。拓拔叡臉色,青白,慘悴,幾近猙獰,渾身散發著不容接近的戾氣。
她輕移步,走到他身側跪住,抬頭望他臉,心中一疼,伸手摟住他。
拓拔叡頭痛欲裂,一隻溫暖柔軟的手捧住了他的臉。他受不了這溫柔,順著她手的力道,將頭歪過去,靠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整個靠在她懷裡。
骨骼僵硬,四肢關節疼的彷彿生了鏽,太陽穴的血管一下一下脹跳。
他太累,太需要平靜了。
馮憑撫摸著他頭,柔聲道:「咱們去吃點東西,睡一覺,好不好?」
「朕吃不下,也睡不著。」
馮憑扭頭看他臉,說:「那咱們去洗個澡?洗個澡會舒服的。」
拓拔叡這回沒有拒絕。
馮憑見他不反對,忙扶他起身往自己住的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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