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憑試探拓拔叡的態度,說:「常英不至於這樣吧?他做了這麼多年的錄尚書事了,不是那麼沒分寸的人,興許李惠是誤會了。其實我覺得常英做事穩妥,李惠畢竟資歷短淺,常英難免自作主張一些,也沒要緊的,皇上回頭說說他就是了。至於別的事情,流言蜚語道聽途說,皇上還聽這些緋聞嗎。」
拓拔叡曉得馮憑和太后是姻親,從來一夥的,她對常太后那些私事比自己清楚的多了,只是關係親近所以替太后說話。拓拔叡曉得她的意圖,說:「朕不是不相信太后和常英,朕自然曉得常英是忠臣,不會背叛朕,朕氣的是他把事做成這樣,落人話柄。狀都告到朕面前來了,你說朕能不生氣嗎?」
馮憑聽他這個話,知道他眼下只是敲打,並不是真的立刻要對常家怎麼樣,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他把這個話說給自己,大概是知道自己會去和太后通氣。馮憑笑了笑,握著他的手:「回頭讓太后說說他,他會長記性的。」
拓拔叡嚴肅道:「不能這樣算,朕真得懲戒他一下。」
馮憑笑道:「皇上要怎麼懲戒?要不罰他一年的俸祿,停停他的職,讓他回家思過思過。」她知道常英風頭太盛了,必須要給他降降溫了,否則這事要鬧大。
拓拔叡說:「你說的對,就罰他一年的俸祿,先停了他職。」
馮憑聽到他這個回答,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她是為了常家好,所以建議先將常英去職,但這樣做畢竟還是太狠了,太后心裡會有想法的,不見得真能接受。而且這也只是一時之計,拓拔泓在那裡,拓拔叡早晚會清除障礙,替李惠開道的。這是他為了太子必須要做的。
拓拔叡敲打的意圖這樣明顯,太后在皇帝身邊耳目甚眾,於是沒等他回京,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李惠的告狀,拓拔叡的反應,臣子的言語,皇后的建議,拓拔叡對常英的處置。
李延春立在榻前,恭著腰,將得來的訊息一一告訴她:「……打算將常英去職。」
那時日暮已昏,宮人們正依次的往燈碗裡添油。太后正用了晚齋,如往常一樣,手支著頭,倚在榻上小憩。她近來的新歡,一個叫孫景的人,跪在她身後,擺了鏡子,用一把羊角梳替她梳理著烏黑如雲的長髮。
孫景是個琴師,擅長彈奏箜篌,為人相貌美豔,又有好器活,近來得了太后寵愛。拓拔叡不在,他這段日子便住在了太后宮中,日日陪伴侍奉。她這些年得意,拓拔叡順著敬著,那方面越發放縱了,除了乙渾,又有許多情人。拓拔叡知道,但是也不太管她。
「這是皇后建議的。」
李延春說:「皇上聽說動怒了。」
常太后閉著眼沒睜,徐徐嗅著那殿中燈油的香氣。很濃郁,世人多喜歡花香,薰香,但她唯獨對燈油的香氣情有獨鍾。小的時候家裡窮,吃不起油,聞到油香就特別饞。
她緩緩思索著這件事。
她自然知道馮憑是為了常英,在幫她說話的。皇后是聰明而牢靠的人,說話做事有分寸,她從不懷疑的。
她恨的是李惠。
李惠竟然向拓拔叡告狀。
她並無意和李惠成仇,先前一直想要拉攏,大家結親,有福同享。然而李惠看不起人,不肯跟常家結親。
不肯跟常家結親,還想撬了常家的位子。
她知道這事難了。憑著李惠和太子拓拔泓的親舅關係,她是不便與李家去相爭的。因為顯然的,她只是拓拔叡的保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了,拓拔叡為了太子考慮,自然要扶持李惠。她想要常家保持現在的榮華富貴,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近李家親近太子。
眼下這個可能性已經被摧毀了。儘管她非常不想,可她現在已經面臨著和李家的一戰。憑她的地位,是完全無法與太子的重要性抗衡的,這幾乎是一場必敗之戰。如果她拼死一搏,可能的結局是兩敗俱傷。那是不理智的。
只是眼前她想不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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