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段日子,倒是一直在唸叨你。」李羨有些酸溜溜的說:「可惜你當時不在。我這個長子天天在跟前,他都不帶搭理的,只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喟然長嘆,直了腰坐起來,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老二啊,我這哥哥不成器,以後李家的希望就寄託在你身上了啊,你可不要讓父親泉下失望。」
李益啞然失笑:「不是寄託在你身上嗎?怎麼變成我身上了。我可承擔不起這家業,你是兄長,繼承官位爵位的又不是我,恐怕我只能讓他失望了。」
李羨懶懶道:「我無所謂的。官位爵位,你若是想要,我向皇上上書,請求讓你繼承便是了。我本就對這沒興趣,把田地房子錢財給我就行了。」
他笑了笑,看他,道:「老二,我什麼時候同你爭過了?」
李益只感覺很好笑,嗤笑道:「就你淡泊功名,視官爵如糞土,別人都是利慾薰心,一門心思地爭官。你是世上第一清高,我是俗人,你請便吧。」
他站了起來,李羨道:「酒要熱好了,不喝一點嗎?剛回來,咱們難得說會兒話。」
不管他語氣如何嘲諷,李羨始終是淡淡的,也不生氣,溫言好語,好像沒有心肝不懂得情緒似的。李益曉得他是什麼人,也沒心思跟他鬥氣,搖頭拒絕道:「改日吧,我剛下馬,累了,回去休息了。你說的事,改日再細分吧。」
李羨起身道:「我送送你吧。」
李益說:「不必。」
他說不必,李羨還是下了榻。李益出了門,李羨依在門處,外面寒冷,他衣裳薄,不願出去,只將身子躲在門後面,一個頭伸出去,衝弟弟雪地裡疾走的背影說:「老二,有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告訴你,是惠嫻的事。」
李益隨走隨回:「改日再說吧。」
李羨高聲說:「真的是大事,你不等我說完嗎?」
李益說:「改日。」
李羨說:「那就算了吧。」
李益走了。李羨抱了臂仰頭靠在門上,搖頭晃腦地想了半天。他和弟弟年紀彷彿,幼年的時候感情很好的,但是成年以後就不好了。到現在,每逢見面也說不了幾句話,雖然也不吵架,但基本一說話就是這樣,不歡而散。
他年紀不輕了,少年肆意過,而今年過而立,珍惜親情,想好好挽回同兄弟的關係,畢竟世上只有這麼一個血脈兄弟,只是弟弟對他成見很深。他知道為什麼,許多事許多事疊在一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久了就那樣了。他又不是那種勤於反省,勤於改變的人。
他想了半天,感覺無聊,還是回了榻上,一個人對著燈喝酒去了。
李益穿過庭院,回到自己家中。這個點兒,他妻子惠嫻竟然沒睡,穿著小衣,坐在床上,懷裡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嬰兒在哄。奶媽子丫鬟團團圍著。
惠嫻天賦異稟,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幾個月沒回家,多了個奶娃娃出來了。李益一邊解了披風,遞給下人,一邊問道:「這孩子哪來的?」惠嫻又沒懷過孕,三個月也生不出孩子來,李益知道這孩子肯定是她哪裡抱來的。
惠嫻抱著孩子忙哄,見到丈夫回來,也沒挪動,也沒抬頭,好像不在意似的隨口問候說:「你回來了。這大半夜的,吃飯了嗎?」沒等李益回答,她就吩咐丫鬟:「讓人送熱水過來,叫廚房裡準備著飯菜端來。」
李益輕聲說:「隨便吃點就好,不餓。」
然後他坐下來,一邊看惠嫻哄嬰兒,一邊等著丫鬟將沐浴的水備好,將食物送上來。這段時間裡,他就只是出神,費心掏腦,找不到話來說。
李益對著妻子,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兩人若不見面,只讓丫鬟家人傳話,或者寫信,還能感覺親近一點,像夫妻那回事。但是互相當著面,總好像詞少,找不到話說。
惠嫻從他進來,眼睛也沒抬起來看過丈夫一眼。然而話不少,她像個小姑娘撒嬌似的撅著嘴,眼角垂下來,滿臉不高興,見李益坐下,就開始抱怨:「你不在家,這段日子我要被氣死了。阿龍天天生病,我要照顧他又挪不開身,就是幾日沒到你父親床前去伺候,那位就說我,說我不孝順。她愛說就說,反正我也不會搭理她,什麼孝順不孝順,歸根到底還不是因為我沒給李家延後。」
她三十多歲的人了,眼尾有了淡淡的細紋,然而說起話來還是一股嬌嬌氣。撅嘴,吊梢眼,表情有種凌人的盛氣,模樣還是很美。她是這樣的,年輕的時候就漂亮,嬌貴而豔麗。
李益開解道:「隨她去吧,年紀大了,沒辦法。」
惠嫻說:「我當然隨她去了,不然還要怎麼樣。她又不是我親孃。」
惠嫻說:「我跟你說個事,我想把阿龍過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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