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抉擇

她眼神楚楚可憐,引人心動,很悲傷,很深情,非常無辜。

太后很意外,好像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驚訝道:「我還以為這是皇上的意思。」

拓拔叡說:「這話從何說起?」

常太后道:「不是皇上說了要立皇長子嗎?」

拓拔叡說:「太后誤會了,朕說了要立皇長子為嗣,何時說過要殺皇長子的生母。」

太后皺了眉。

「這是宮中故例,老身以為皇上是這個意思。」

拓拔叡說:「太后誤會了。朕要立皇長子為嗣,也要留下李夫人,這是孩兒的心意,希望母后能夠明白。」

他聲音不大,語調很柔和,是個商量的口吻。但常太后知道,皇帝的商量是不容你討論的,自己得依著他。

然而常太后也並不亂了方寸。常太后很和藹地勸說他:「去母留子,這是宮中歷來的做法。皇上應該曉得先帝立下如此規矩的意圖,這也是為了祖宗的基業,我知道皇上舍不得李氏,不過這也是她的命。再說了,她的兒子能被立為太子,將來繼承大統,這也是她的福分。」

拓拔叡道:「道武皇帝當年殺劉夫人有他的難處和考慮,不過現在的形勢跟父祖當年已經大不相同,朕想著,沒必要這樣做。朕已經決定了讓皇長子到金華宮居住,由保母撫養照顧。等他長大一些,朕就會給他置東宮。李夫人不會有什麼威脅的,她沒必要賜死。」

常太后道:「所以皇上想要怎麼做?」

拓拔叡說:「李氏是皇長子的生母。朕從小便沒有母親,深感失怙之苦,朕不想再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當年道武皇帝執意殺了劉夫人和賀夫人,導致明元皇帝出逃,清河王弒父,這還不是例子嗎?為了兒子即位,就要殺掉他的生身母親?虎毒尚且不食子,牛羊也知舐犢情深,賜死剛剛生下兒子的母親,讓剛出生的嬰兒失去生母,為何一定要如此殘忍?儒家人說孝,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此泯滅人倫,如此毫無人性的規矩,為何要在這宮中繼續。朕既然效仿儒家先賢,此議即可廢止了。」

常太后默了許久。

「那皇上打算如何對待李夫人?」

拓拔叡道:「朕已經決定了封她為貴妃,她是皇長子的生母,名分不可太低了。」

常太后終於等到他這句了。

早在預料之中的,她絲毫沒惱,好像這一切都跟自己不相關似的,只無所謂地瞥了一眼立在她身旁的馮憑,冷漠道:「你看到他的態度了吧?他要立別的女人生的兒子為嗣,還要留著那個女人,還要給她封貴妃。你是皇后有什麼用,不過是給人家做墊腳石的。她現在是夫人,過幾天就是貴妃,再過幾天就是皇后。等來日她兒子即位,她就是皇太后。你這個皇后只是人家案板上的肉。人家兒子都生出來了,你還巴著個什麼用處都沒有的名分,天天覺得他對你好,指望他對你一心一意。」

這話太刺耳,好像一根鋼針扎進她的了心中,扎出一管子血來。

拓拔叡沒想到太后會突然把話題轉到馮憑身上,他有些失措,然而語氣仍保持著鎮定:「朕只是希望不要牽連無辜的人。李夫人沒有罪過。」

常太后道:「無辜的人?這宮裡哪裡有無辜的人?你找一個出來給我瞧瞧?你以為你的這個李氏就是無辜的嗎?她現在無辜,那是因為她只是一個區區的夫人,她想不無辜都不行。等她兒子做了太子,做了皇帝,等她做了皇太后,你覺得她還會無辜嗎?她是什麼大廟裡的菩薩,心地尊貴,你覺得她有那麼仁慈,會放過曾經威脅自己的敵人嗎?她兒子是太子,她憑什麼要容忍別人佔據著皇后位?權位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捲進其中的,誰都不敢稱無辜。你是皇帝,你是從這渾水裡趟過來的,經歷的深,這種事情,你比我這老太婆懂得多了。你自己都不是菩薩,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為何認為別人能做到?還無辜的人,你愛這個女人,愛的自己腦子都丟了?你何時變得這樣天真?」

這一句句振聾發聵的質問,好像一道接一道的天雷,轟的拓拔叡心神俱碎。

太后說的沒錯,他是從這渾水裡趟過來的。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憑什麼認為別人能夠做到……

他感覺自己的意志力在一點一點的瓦解,他知道他是鬥不過常氏了。

常氏說的對,他何時變得這樣天真。他感覺很荒唐,他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局中,怎麼走都不對,怎麼走都是錯。而設局的是誰?誰把他關進了局中?是常氏,還是別的誰?

拓拔叡道:「按這個說法,朕是罪人,太后也是罪人,皇后也是罪人。」

他看了一眼立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的馮憑。她立在毯上,面朝他,呆呆的站著,兩個眼睛注視著他,淚光在目中旋轉閃爍,晶瑩的好像露珠。

他語調哀怨,道:「雖然她現在無辜,這因為她現在只是一個傀儡似的小皇后,她想不無辜都不行。保不準她將來得勢了,會做出什麼背叛朕的事情來。只要捲入其中的人都不無辜,她也捲入其中,對不對?她不無辜,你我也不無辜,咱們都不無辜,朕又何必體諒你們。」

馮憑眼淚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下來,一時崩潰洶湧,不可遏止。

她終於曉得什麼是心痛了,原來人心痛起來是會這樣痛,好像胸腔被石頭重擊,好像心口上的肉被人生生挖去一塊,心上撕裂,鮮血淋漓地疼。

拓拔叡望向太后,目光有些哀傷了:「既然如此!你告訴朕,朕為何要體諒你們?既然你們和她一樣,你們都不無辜,都是罪人,都有可能犯罪,朕為何要體諒你們。你告訴朕。」

「朕為何要體諒你們。」

常太后身體直顫,手簌簌發抖:「皇上說的對,老身是罪人,憑兒也是罪人,我們都有罪,老身無話說了。」

她顫聲向馮憑道:「你不用再念著他了。他現在被那個女人迷惑了,根本就不在意你的生死。他可以用你的命來換她的命,他要用你的地位來換她的地位。你這個皇后算什麼,比不上李夫人一個手指頭,識相的趕緊自投冷宮去吧,早點認命,給人家騰出位置來,免得遭人恨,將來死都不得好死。」

拓拔叡猛然轉頭,看到了她雪白麵龐上急劇直下的兩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跌落入塵埃。她哭的滿臉溼潤,非常傷心。他突然一下子,無力了,口舌失去了動力,千言萬語,也吐不出口了。

他低頭沉湎了很久,四周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他終究還是轉過身去,走到殿門時,他頓了兩步,想說句什麼。到底還是沒有說,他腳步沉重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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