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去了。
拓拔叡瘦了許多,褪去了少年稚嫩的肉感,五官變的越發深刻。馮憑感覺他越來越好看了。聽說鮮卑人的男孩子,十四五歲的時候是最好看的,皮膚白嫩的像最新鮮的花朵一樣,身材已經開始發育,往往長的纖秀迷人,修長的雙腿,挺拔柔韌的細腰,面若桃花,皮膚緊繃繃的,還有一層薄薄的肌肉。要是再大一點,過了十*歲,骨骼再粗壯一些,肌肉再厚一些,往往就不太好看了。這個年紀的美少年美起來比女人還美,男人女人都會想要他,馮憑看見了眼前的拓拔叡,感覺這話是真話。
常氏煮了點青菜粥,放了豬油和淡鹽,熱熱端過來,拓拔叡喝了一碗粥。他現在腸胃弱,不敢吃太多東西。
常氏給他蓋好被子,讓他睡下,這邊和馮憑一起,將剩下的粥吃完。
拓拔叡睡的始終不太好,一會睡,一會醒,半夜裡驚醒好幾次,高燒一直不退。常氏守在床前,看他燒的厲害了,就用熱水給他擦一次身,不眠不休的看護了好幾夜。灶上的小火從早到晚都不停的,隨時溫著熱水或者煮著粥和藥,讓拓拔叡一醒來就能吃。藥是那住持給開的,這人雖然做著住持,但是自稱會醫術,經常與人看病。至於馮憑,幫不上什麼忙,只好整天守在灶前看火,常氏吩咐什麼,便幫忙跑個腿,或者替個手。常氏照顧拓拔叡累了,她也去幫幫忙替一下,讓常氏得個閒睡一會。
這小寺名叫天目寺,僧侶不多,香火也不是頂旺,自從拓拔叡來了以後,馮憑就發現那寺院僧侶中多了許多身材高大,體格魁偉之輩,時常到處遊蕩穿梭,香客則幾乎絕跡。馮憑懷疑這些人是宮裡派出來的,只是不知是敵是友。這些人整天在寺中游蕩,倒不干涉拓拔叡的生活,因此馮憑和常氏都是隻假裝不知道。只是尋常只待在那後院裡,萬萬不敢踏出這寺門一步。每天早上,住持讓小沙彌送一點肉食和蔬菜過來,這邊有廚房,常氏自己動手燒飯。
三天之後,拓拔叡退了燒,又轉入低燒。精神仍然不太好,然而意識已經清醒多了,大多時候都是醒著,也能吃東西,只是始終不說話。過了十多天,他才開始漸漸說話,問些宮中的事。
說到皇上駕崩,拓拔叡和常氏又落了一回淚。朝中動盪的很厲害,宗愛為了排除異己,殺了一大批人,朝中的大臣們要麼表示順服,要麼被殺了。新君繼位,朝廷要換血,總要砍掉一批人頭,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唯獨烏洛蘭?那樣德高望重的老臣也遭了難,讓人惋惜。
拓拔叡問:「蘭延呢?」
蘭延沒有死,被流放至西垂。凡是原來支援拓拔叡的,而今都遭到了打壓,當然,其中也有升官了的,自然是中途跳反,轉而支援皇后和宗愛的。這些事情都是人之常情,也都是意料之中的,拓拔叡聽了,也沒什麼反應。
拓拔叡對於眼睛的處境,是隻能接受,沒有得反抗了。他只是很想念皇祖父。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皇上已經駕崩的事。皇上是什麼人?皇上是天縱英才的偉大帝王,雄才大略,率領魏軍南征北戰,創下不世的大業,連他的親生父親太子都死在皇上手裡。拓拔叡從小就對這個人又敬又怕,覺得那是這世上最精明最厲害的人,是不可戰勝的神話,誰也無法打敗他。這樣的人,竟然說死就死了,死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皇祖父的死,對拓拔叡的打擊很大。不單單是政治上的失勢,更大的打擊是心靈上的。他一直信奉權力,認為只有站在那權力頂峰的人,才能掌握命運,保持不敗,然而事實顯然不是這樣的。誰能保持不敗呢?連他的皇祖父都敗了,死了。一代天驕,死在女人和宦官手裡,太可笑了,說出去誰會相信。
這天晚上在床邊,他和常氏說起道武皇帝的事。和拓拔韜非常相似,道武皇帝也是英雄一世,晚年結局淒涼。
「道武皇帝為什麼會死?」
這個問題,恐怕沒有人敢回答。北魏的開國之君,道武皇帝,是拓拔韜的祖父。離拓拔叡,中間也只不過隔了兩代帝王。拓拔叡想起幾十年前他祖宗開基創業的故事,若有所思道:「道武皇帝幼年經歷亡國之痛,敗於苻堅,成為前秦俘虜,隻身往長安為奴,此後流落中原、蜀中各地十多年,受盡辛酸波折。十六歲回代北復國,即代王位,而後建立魏國,打敗慕容垂,擊敗後燕,覆滅前秦,稱霸中原,將我拓拔氏從代北一個小小的部落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帝國,功業何等英偉,誰敢說他不智慧不英勇嗎?可是最後的結局呢,被自己的妃子和兒子謀殺。皇祖父,別人都說,他是道武帝之後最有謀略,最偉大的皇帝,可是他和道武皇帝一樣的結局。這是為什麼?難道這都是命嗎?不光咱們魏國,連那秦國,燕國,他們的皇帝好像也是,苻堅,慕容垂,哪個不是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死的都不怎麼好。」
常氏低頭做著針線,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是不該她去思考的。
拓拔叡道:「道武皇帝,清河王拓拔紹,明元帝,皇祖父,還有我父親。咱們魏國立國到現在,五位君主,竟然有四位都是死於非命的。不管是有治國能力的,還是沒有治國能力的,都落得相似的下場,為什麼會這樣?」
馮憑在旁邊聽著,自然也無法說話,談論這些是犯忌諱的,她和常氏都默不作聲。於是拓拔叡一個人自言自語,也沒有語出個答案來,他很迷茫。
拓拔叡很迷茫,還有點害怕。作為身處政治風暴中心的人物,他認為只有皇位還是安全的保障,失去皇位就會失去性命。然而實際上,哪怕是坐在皇位上,性命也仍然不在自己手裡。
那麼,這世上,又有哪裡是安全的呢?皇帝如此,草民只會更悲慘,更加命如螻蟻。那是人人都可以踐踏的。
拓拔叡隨時都有性命之憂,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他終於能體會拓拔韜決心殺太子時的那種恐懼了。這世上沒有人是可以信任的,父親會殺兒子,兒子會殺父親,妻子會殺丈夫,丈夫會殺妻子,母子之間,也會互相利用,為了權力彼此廝殺。
關係最親密的人尚且如此,那麼,還有什麼人是可以信任的呢?
常氏嘆說:「天家和尋常人家,也沒有什麼不同的。尋常人家也要打架呢,父子兄弟之間,為了爭一塊地,爭一頭牛,爭一棟房屋大打出手,也有打的兇,打的老死不相往來的。可是普通人家小打小鬧,誰也不能為了一塊地,一頭牛去殺人,天家就不同了,爭的東西大,籌碼大了,代價自然也大,就不得不拿命去搏,說到底也都一樣。」
這話是實話,拓拔叡聽了,只是心生感慨。什麼東西,牽涉的人多了,相關的利益大了,都會變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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