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放了他

馮憑鼓起勇氣,說:「皇上心地仁厚,皇孫也一定會感念皇上的恩情。皇上放了他,不論將他發配去何地,請讓我跟隨他一道去,不要讓他獨自一個人前行。」

拓拔餘失落地說道:「為什麼你們都有朋友,唯獨朕沒有?朕的母親死了,保母離去,朕派人去找她也找不到。連李益,他原來教朕讀書,現在也稱病不肯進宮了。宮中朝中,沒有一個人是朕的朋友,他們要麼避著朕,要麼想利用朕,朕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你也不肯來陪一陪我嗎?」

馮憑不敢回答,只是跪著,深深地將頭埋下去。

拓拔餘看到她這副態度,心終於是沉沉地墜了下去,嘆道:「好吧,朕只是隨口問一問,不是真的要留下你。」他傷感道:「朕不是自私的人,怎麼會忍心讓你留在宮中陪朕送死呢?」

馮憑驚了一驚,還沒說出話,只見拓拔餘緩步走到宮殿前,望著宮殿門外的南飛的鴻雁,渺小的黑影子在高空中隱現。他滿懷悵惘,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候鳥要往南方飛,去避冬,人也要往好的地方去奔。你不願意跟著朕是對的,朕現在自身難保,也保護不了你。朕只不過是皇后和朝臣們手中的棋子,你想的很對。你想跟他去就跟他去吧,朕放你們出宮,你去奔好前程吧。」

馮憑道:「皇上……」

拓拔餘沒有看她,轉身叫來他的親信,是個宦官,這人叫王衝,是個五十多的老頭子,拓拔餘讓他去傳旨。馮憑發現那聖旨是提早就已經寫好了的,心中又驚訝了一下,頓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憐憫。

王衝接了拓拔餘的旨,顯然也知道聖旨的內容,是早有準備的。他小聲問道:「皇上有什麼話要帶給他嗎?」

拓拔餘站在殿中,背對著大敞的宮殿門,背對著馮憑,聲音無限低迴,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告訴他,朕不想殺他,也不想他被別人殺了。一家兄弟,一隻鳥窩裡長大的雛鳥,為什麼非要自相殘殺,讓外人趁虛而入呢?朕還記得小時候一道在陰山騎馬,雖然很遙遠了,朕還是希望他能平安活著。」

王衝是個侍候他多年的老監,聽到這話,眼睛裡滾滾的都是淚花,含淚說了句:「哎,皇上說了,老奴記著了。老奴會把這話原樣帶給他的。」

王衝很快攜著聖旨出去了,馮憑還呆呆地立在殿中。拓拔餘轉身面對她,勉強笑了一笑,道:「時候還早,你願不願陪朕在宮裡走一走,待會朕讓人送你出宮。要快入冬了,再過些日子就沒什麼景了呢,趁著今日天氣還好。」

馮憑禮了禮,道:「隨皇上的意。」

拓拔餘往殿門外去,身後的內侍跟上。經過馮憑身邊,他抬起了大袖,側身注視著她:「來?」馮憑正要跟在他身後,見這動作,呆愣不解,拓拔餘笑說:「來呀?朕拉著你的手,不要害怕。」

馮憑緊張的伸出手去,拉著他的手。他的手握上去,和拓拔叡真有些相似,都是清瘦的男孩子的手,手心有薄薄的一層繭子,那是自小習武留下的。

宮殿外是朗朗的晴天。從太華殿的高處看下去,整個宮城盡收眼底。時節已經是深秋了,樹葉子也變了顏色,紅的紫的黃的景緻點綴在黑漆漆的宮殿屋瓦間。一陣涼風吹來透了衣,馮憑深深打了個寒噤,隨著拓拔餘下階。

「年年歲歲花相似。」拓拔餘攜著馮憑的手,順著滿路的花香,穿梭在枝葉繁茂的花園中。地上鋪滿了落葉和殘紅,蜂子嗡嗡地鬧著。他嘆氣說:「這才幾天,花兒都謝了。」他伸出白皙的手,到那枝頭上,想折下一朵稍好的花兒,然而選來選去,全都是半凋零的。好久才看中一朵勉強鮮豔的,他採了下來,遞給馮憑:「聞聞香不香?」

馮憑說:「挺香。」

拓拔餘說:「其實這宮裡的景緻,我都看膩了,沒什麼可看的,來來去去都是這幾個地方。我原來還想做個將軍,可以到處去打仗,肯定有意思。」

馮憑發現他一下午說了很多我,我來我去,把朕給忘了。然而某個時刻,他又能突然想起來,又說一句朕。但說著說著就忘了,最後又變成了我。馮憑不提醒他,他自己也曉得自己語無倫次。他避不開這個字眼,最後乾脆就不說話了,只是默默拉著她的手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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