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霍時英被他問的莫名,但還是坦蕩答道:「我是沒嫁人啊?」

「那你哪裡來的孩子?」承嗣緊追不捨。

「我是被我娘領回來的。」東俊忽然開口。

承嗣再次看向東俊,嘴一撇問他:「那你自己的爹孃吶?」

「東俊的爹孃已經去世了,他現在是我的兒子。」霍時英把話接了回去,口氣帶上了幾分嚴厲,暗含了警告的意味。

承嗣看了他一眼,應該聽懂了卻還是像個刺蝟刻薄的道:「我知道了,你是被她過繼來的,將來讓你給她養老送終的。」

東俊懵懂的抬頭看霍時英,霍時英眉頭大皺,她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如此尖刻,她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孩子還小她還有的是手段把他搬回來,伸手一手拉起一個人,往屋裡走去。

霍時英把兩個孩子帶到西屋,然後彎腰對著承嗣道:「承嗣,我知道你趕路辛苦,我現在去給你準備熱水讓你洗澡,衣服先穿東俊的,你要是餓了先讓東俊拿東西給你吃,以後你們就住在一起可好?」

承嗣站在那不吭聲,霍時英又起身去拍了拍東俊的肩膀,然後轉身出去了。

霍時英僱的廚娘是個胖胖的大嬸,霍時英讓她在廚房燒熱水,自己去淨房拿澡盆,就在她搬著澡盆剛走到院子裡就出事了。

西屋裡東俊一聲尖叫,只片刻就見承嗣抓著東俊的頭髮,一路把他拖到門口,嘴裡罵著:「你是什麼東西,敢跟我睡一張床,沾了你的地我都覺得髒,給我滾出去!」

承嗣一把東俊搡到地上,東俊臉上一個手掌印,頭髮被抓散了,仰面摔倒在院子裡,眼裡一泡眼淚要哭不哭畏畏縮縮的看著承嗣,承嗣還不解氣上去又踹了他兩腳,嘴裡不乾不淨的罵著:「下賤的東西也敢碰我?」

霍時英看的瞬間心頭火起,但她還是穩了穩,她沒去管躺在地上東俊,沉著臉在院子四下巡視了一圈,然後看到牆角上靠著的大掃把,兩步走過去,抄起來運勁一抖,掃把底下的竹條散落一地,她手裡拿著剩下一根木棍走過去。

「姑娘。」廚娘從廚房裡走出來搓著手叫她,她來這裡幫廚了三年從來沒見過霍時英這麼陰沉的臉色,想上來攔,又不敢。

霍時英兩步走進西屋,承嗣正好抱著一床被子要往外扔,霍時英上去就照著他的手臂抽了一棍,承嗣「啊」的大叫一聲,被子掉到地上,霍時英二話不說上去拽著他把他拖到院子裡,路過東俊的時候也沒放過他一棍子也抽到他腿上朝他喝道:「起來!」

承嗣在霍時英手裡尖叫:「你要幹什麼?你敢打我?我殺了你!」霍時英一把把他搡院子當間,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狠抽,承嗣可能從生下來就沒捱過打,開始還知道用手去擋,但不一會就在絕對的暴力下被打傻了,只會扯著嗓子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他終於哭了,抱著膀子哭的眼淚鼻涕橫流,囂張跋扈的樣子被抽的乾乾淨淨。

霍時英打完承嗣又拽過東俊也是一頓狠抽,打了承嗣多少下也一點不減力氣的打了他多少下,東俊自從來到她身邊,霍時英從來沒捨得動過他一個手指頭,東俊哭的嗓子都啞了,使勁的喊:「娘,我疼啊。」

這天東營口鎮這間最體面的院子裡響起了一陣孩子的嚎哭聲,引來眾多人的引頸觀望。

霍時英打完東俊,扔了棍子,在石凳上坐下,兩個孩子一人一邊站在她跟前承嗣老實了,東俊嚇傻了,霍時英看看兩人決定先從承嗣開始說,她朝著承嗣招招手,承嗣畏畏縮縮的走過去,霍時英問他:「疼嗎?」

承嗣瞪著她不吭聲,霍時英道:「不光是疼,還有一種屈辱的感覺對吧?當你施加在別人身上一種暴力的時候你給與那人不僅是疼痛還有心理的侮辱,而權力不是絕對的,當別人比你強大的時候同樣可以把這種屈辱施加在你身上,你今天記住。」

霍時英盯著承嗣的眼睛,他眼裡那道絕強的光芒終於漸漸淡去,霍時英再轉頭招過東俊,東俊看著霍時英眼裡全是恐懼,霍時英只問他:「你是誰的兒子?」

東俊的聲如蚊蠅:「我是孃的兒子。」

霍時英大聲問他:「你娘是誰?」

東俊怯怯的回:「是霍時英。」

霍時英同樣盯著他的眼睛道:「你記住,我霍時英兒子俯仰無愧天地,不管面對多大的困境永遠不再心裡對任何人低頭,你為要何畏懼他?你自己回去想我今天為何要打你。」

打完孩子也教育完了,霍時英也不多說,收拾出來給他們在院子院子裡洗澡,這回兩個孩子一起光屁股坐在一個澡盆裡都老實了。

兩孩子都被霍時英抽出一身血痕,廚娘給他們洗澡心疼的手直哆嗦,承嗣疼的呲牙咧嘴,東俊「嗷嗷」直叫,往外撲騰的時候在水底下蹬了承嗣一腳,承嗣一腳踹回去,東俊也馬上一腳又踢回去,片刻兩個小孩就在水底下暗戰起來,蹬的水花滿天飛,廚娘被濺了一身水,直喊:「小祖宗們誒,還想捱打是不?」

霍時英裝沒看見從屋裡出來說了一聲:「都穿衣服,回屋歇著去。」兩小孩馬上都老實了。

老老實實的都穿上衣服回屋躺著去了,霍時英到院子裡幫著廚娘收拾,西屋的窗戶裡不一會就傳出聲音,承嗣說:「你娘夠狠的,我長這麼大都沒人敢打我。」

東俊鼻子裡哼著氣道:「都是你,我娘從來都沒打過我,你一來就打我。」

霍時英聽著笑了起來,當兩個弱勢群體遭遇同一種勢力打擊的時候,總是能很快的結成聯盟團結在一起。

天氣熱被打了一頓又哭了一頓,兩個孩子都體力透支,一直睡到晚飯都沒起來,霍時英也沒有叫他們,傍晚去看的時候,兩個本來睡得渭水分明的孩子纏手纏腳的睡到了一處,承嗣的口水流在了東俊的肩膀上,東俊攤手攤腳的睡著好無所覺,霍時英笑了笑給他們蓋好被子,輕輕的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兩個孩子起床都餓瘋了,霍時英早給廚娘打好招呼準備了足夠的吃食,兩孩子在飯桌上狼吞虎嚥,承嗣的吃相相當兇狠,霍時英一看就知道他不挑食,算是個好養活的孩子。

吃了飯霍時英送兩個孩子去學堂,承嗣穿了東俊的衣裳,看著就是個普通的富貴一點的小孩,霍時英給先生交了一筆束脩,讓東俊把承嗣領進去就再沒管,直接回去了。

頭一天兩個孩子放學一前一後的進門,好想誰都不理誰,兩人的身上都是乾乾淨淨的,和霍時英打了招呼兩人一起回屋,不一會霍時英在窗根下聽見承嗣讓東俊給他做老師佈置的功課,東俊不幹,承嗣耍橫,兩人小範圍的打了一架,霍時英裝沒聽見,回來屋去。

晚飯的時候兩個出線在飯桌上的小孩,一個臉上有兩道抓痕,一個一隻眼是烏眼青,霍時英裝沒看見,吃了飯廚娘給他們洗了澡打發他麼去睡了。

第二天放學兩個小孩一起進門,這回兩人的衣服都有些亂,但是手牽著手,這鎮上的孩子都挺野,原來東俊一個人的時候乾乾淨淨的容易受人孤立,這回多了一個承嗣,承嗣又不是吃虧的主,霍時英不難想到他們應該是在外面打架了,這回兩人做功課的時候,霍時英再去聽,屋裡沒打架了,倒是嘰嘰咕咕的兩人在小聲的說話,偶爾承嗣還壞笑兩聲,霍時英照樣不聞不問的由他們去。

第三天,這回太陽都落山了兩個小的才回來,霍時英在房裡聽見他們偷偷摸摸的摸進院子,兩人一起貼著牆根溜進屋子,霍時英在屋裡笑,心想東俊是被承嗣帶壞了。

晚飯兩個人頭臉整齊的穿的乾淨出來吃飯,衣服卻是換過了,半夜兩個小孩睡著以後霍時英去他們房裡搜出兩身泥巴地裡滾過的髒衣服,她什麼也沒說,扔到淨房裡第二天讓廚娘給洗乾淨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兩個孩子越來越野,已經敢明目張膽的放學後不回家了,有一次霍時英特意出去找了一回,在一個山坡上看見兩孩子正帶著一幫小孩在玩衝鋒打仗,承嗣是個首領,帶著一幫泥孩子衝鋒陷陣,東俊騎在一個孩子的脖子上使勁嚷嚷,明顯是個狗頭軍師,她看的直笑,但心裡又有點隱憂,什麼樣的環境養出什麼樣的孩子,她有些擔心承嗣再在這裡混下去回變成個野孩子,不知道接他的人什麼時候才來。

時間進入八月,戈壁灘上的太陽依然毒辣,兩個孩子在一起瘋玩了兩個月都曬黑了,傍晚霍時英給兩個孩子洗了澡,自己也收拾清爽了,從屋裡拖出一條大氈毯鋪到院子裡帶著兩個孩子乘涼。

廚娘走的時候給他們用井水鎮了一個大西瓜,霍時英切了讓兩個孩子吃,東俊吃的一嘴汁水,肚皮都鼓了起來,吃完了一擦嘴,就往霍時英胳膊下面一鑽,母子兩一起並排躺在氈毯上看星星,承嗣也吃完了,抹了抹嘴,扭頭看向躺著的兩人,眼神一暗,霍時英一直都看著他,朝他招了招手道:「過來。」

承嗣有點彆扭的挪過去,霍時英一把把他拉下來夾在自己另外一邊的胳膊下,承嗣的身體繃的很僵硬,霍時英慢慢順著他的後背摸著,孩子終於放鬆了下來,慢慢靠近她,最後把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搭在她的胸口上,霍時英摟著兩個孩子,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她心裡知道,她終於把這個孩子收服了。

八月十五那天廚娘準備好東西,霍時英中午把她放了回去,下午看著時辰到學堂去接兩個孩子放學。

今天過節學堂裡放學早,霍時英到門口正好碰見一群孩子呼嘯著從學堂裡衝出來,承嗣和東俊夾在中間,東俊看見霍時英興奮的尖叫一聲朝她衝過來大聲的對她喊:「娘,鄭承嗣往先生身上塗墨汁!」

跟在後面承嗣一跳而起起到東俊的背上,掐著他的脖子大喊:「霍東俊,你個告狀精。」兩個孩子扭打到了一處。

先生笑眯眯的從裡面走出來,霍時英慚愧的迎上去:「家裡孩子頑劣,給先生賠不是了。」

先生是個好好先生,一身青色長袍,白臉長鬚很是青貴的模樣,霍時英知道先生其實學問很好,原來給人家做師爺的,後來受到主家的牽連被髮配到此,其實別看東營口鎮這個地方貧瘠,卻真正的臥虎藏龍。

先生笑的客氣,對霍時英道:「無妨,小孩子頑皮也是正常,這兩個孩子都是極為聰慧的可造之材,你是有福之人。」

霍時英連忙道:「哪裡,先生抬愛了。」

兩人在學堂門口客氣了幾句,兩孩子也終於意識到在學校門口大家比較丟人,收了架勢一起縮到霍時英身邊。

霍時英遂與先生告辭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去了。

回到家招呼兩個孩子洗乾淨手,打算帶著他們在院子裡做月餅,東西是廚娘都準備好的,模子也有,只要把餡料包好扣在模子裡就行了,兩個孩子玩的不亦樂乎,月餅沒做幾個,餡料被偷吃了不少,一身摸得油漬馬花的。

霍時英自己做了幾個拿到廚房去蒸,把蒸籠坐在鍋裡,又出來坐在那裡看著兩個孩子玩,那個時候正是月亮初升的之時,院子裡點亮了四盞燈籠,紅紅的光暈籠罩著整個院子,空氣裡飄散著各家飯菜的香氣,孩子在她圍著她跑鬧,一切是那麼安逸,院門口響起車馬停歇之聲的時候,霍時英甚至都沒有注意聽到它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院門口響起三聲禮貌的拍門聲,霍時英心下明白對承嗣道:「承嗣你去開門可好?」

承嗣拍了東俊一臉花,大笑著跑去開門,東俊飛起一腳要追過去踹他被霍時英一把拉住,霍時英把東俊箍道胸前,那布巾把他臉上的芝麻餡料擦乾淨。

那邊承嗣「咣噹」一聲開啟門,「啊!」的大叫一聲,非常神奇的他見人不叫,跟屁股著火一樣衝了回來,朝著霍時英和東俊大叫:「東俊,東俊,完了,完了,我父皇來了,他要帶我回去了,你跟我回去不?」他又看霍時英,堅定的說:「不行我要帶著你們一起回去。」

東俊卻好像跟他不是一個思路的張口問他:「你父皇是誰?」

承嗣好像也傻了,張口就回:「我父皇就是我爹唄。」

「那你幹嘛管你爹叫父皇?」

「因為他是皇上啊!」承嗣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東俊。

兩個孩子隔著一張桌子,扯著脖子說的文不對題,承嗣身後走來一個人,他身長玉立,身著青玉色的長袍,足蹬皂靴,他一步步走到燈下,一雙眼瞳一如三年前般墨黑,他看著坐在那裡的霍時英開口道:「為了趕到十五這天來,路上吹了三天的風沙,不知道你這裡可有讓我沐浴的地方?」

霍時英凝目細看他,身上倒是真有些微風塵僕僕之意,也沒接話,起身去廚房準備熱水,承嗣瞪大了眼睛回頭看他老子,皇帝照著他後腦勺揉了揉道:「黑了,高了好想也長進了。」

承嗣拉著他爹的袖子道:「父皇怎麼是你來接我,我要把東俊和霍時英一起帶回去。」

皇帝只笑不說話,走到桌案前看他們做的月餅,承嗣還在不死心的說:「實在不行,就不帶霍時英了,把東俊帶回去吧。」

東俊馬上嚷嚷了一句:「我才不跟你回去。」霍時英在廚房裡聽了直笑。

熱水燒好,就在淨房裡,澡盆也是他們平時用的那個,男人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帶,換洗衣裳更是沒有,幸虧他兩差不多高,霍時英拿出自己的衣服問他穿不穿,男人還真是不計較,拿著她的衣服就去了淨房。

這邊霍時英招呼兩個孩子吃晚飯,月餅是吃不成了,把院子收拾收拾,男人出來又給兩個孩子洗澡,直到打發了兩個孩子上床,霍時英再出來就看見男人坐在院子裡穿著她的長袍,拿著她的一塊布巾在笨手笨腳的擦頭髮。

霍時英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布巾給他一點點的把長髮揉開,擦乾,他回頭看她,笑起來,霍時英是第一次看他這樣笑,有點愣住,他說:「我等了三年,才讓你挨的我這樣近。」

霍時英的手上頓了頓,輕聲道:「皇上……何必如此。」

皇帝背對著她慢慢的說:「本來不該是你,奈何又偏偏讓我遇見了你。」

初見那日席天暮雪下,那讓她驚心動魄的相遇在眼前歷歷在目,霍時英停了動作,緩緩坐到一旁。

他默默的看著她道:「我始終不相信你對我無情,所以執意追來,你可願與我回去?」

霍時英抬頭看他:「你可知你我當日初見的那一幕,埋在我心裡多少年,如若你不追來本打算就藏在心裡一輩子,做我這一世的愛戀。」

霍時英眼看著他眼裡冰雪消融,眼看著他總是僵硬的五官漸漸軟化,眼看著他抬起手伸向她,雙手微微發抖,她把臉湊了上去,讓他撫摸自己的臉頰。

他捧起她的臉似乎想吻她,可又不知道先吻哪裡好,端詳了她片刻最後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然後狠狠的把她的頭摟緊懷裡。

天上掛著一個碩大的銀盤,地上撒了一層白霜,皇帝久久摟著霍時英不撒手,西屋的窗戶上趴著兩個小孩,承嗣對東俊說:「你娘要給你找後爹了。」

東俊也跟他說:「你爹也要給你找後孃了。」

承嗣回身攤手道:「你比我慘,至少我爹還是親爹。」

東俊無比沮喪,無比擔憂自己將要多出一個後爹來,晚上鬧心的睡不著,看見睡在一邊的承嗣留著口水打著呼嚕,心裡異常憤恨,覺得他比自己多了一個親爹,佔了莫大的便宜,在他再流著口水往他肩上靠過來的時候一腳給他揣在牆上貼著去了。